妇人朝他们优雅行礼,丝毫不在意端立于她面前的持剑少女。

没有等待的想法,少女猛地朝妇人突进,没有给她任何反应的机会,手中长剑凝实后直直地瞄准了妇人纤细的脖颈。

即便浑身都是破绽也不做出防备,脸上的笑容依旧宛然,妇人轻声吟诵——

“凡诸生「不义」,皆不可加于我身。”

清脆的声响。不应该是肉体撕裂的声音,反而几近于琉璃相互撞击碎裂的声音。什么透明的东西阻碍住了利刃,手中的长剑卡在距离她喉咙一厘米的位置,再也无法向前。

虽仅是一厘米,这距离却却仿若鸿沟。

少女向后跳开,持剑的手微微颤抖着,白皙透明的皮肤下透着不祥的粉红。拼劲全力的一击被完全馈还,尝试着活动手臂,少女眉间隐藏着剧痛。

“呵呵呵,何等强大的力量,差点就被杀掉了——啊,看来伤到你的手了呢。”

露出慈爱关怀的笑容,妇人伸手指向少女,神情恍惚且安宁。

“真是可惜,今天只是峨眉月呢。受限于月光,仅仅能够使用「月亮」的你有把握击溃「正义」吗?让我看看「皇帝」的支配之力吧。”

握了握右手稍作整理,少女再次挥剑上前。

“喔,可怜——受限于精神而无法使用吗?虽然不是明智的选择,但也不坏——你也是「不义」呢。”

没有传来任何的杀意,空气却变得更加凝重。危机感攀上神经,少女的瞳孔收缩成针,立刻闪现到苏尘身边。

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响起,少女刚刚的位置被从空间中剜除。仿若从未存在过,光滑的弧形断面甚至可以映照出影子。

“来啊,来啊,让我们不义的厮杀——争夺那权柄。”

妇人的战意让苏尘颤栗。

“诶——?”

衣领突然被提起。

“怎么——怎么回事啊啊啊啊啊!”

巨力裹挟着他,眼前的场景一晃,景色转瞬变得明亮且开阔。强烈的失重感袭来,旋转的视野中,城市的灯火和天上的繁星所差无几。耳畔是呼啸的狂风,身畔是稀薄的云雾,在高空中的苏尘高速向下坠去。

要死了。

宕机的大脑终于理解了自己的情况,苏尘如此确认着。

“闭嘴!想死吗?笨蛋!”

银发散乱的在苏尘眼前吹拂,紧紧抱着苏尘,少女艰难地控制着自己的姿势。辛苦的表情浮现在脸上,像是努力从身上榨取什么,月光再次在她身上浮现缠绕。

“你怎么了?”

“别乱动,我快控制不住了——”

青筋让面容变得狰狞,少女勉强让月光包裹住了两个人,她再次轻唤——

“月亮啊!”

坠落的速度逐渐放缓,月光的网罗着他们,下行的姿态逐渐变为滑翔。

承受不住这样的重量,丝线崩断的声音响起。少女勉强的表情显得狰狞,伤痛的模样看上去撑不了多久。

但最令苏尘震惊而绝望的,是身后紧追不舍的二人。

“——什么啊,你们要逃走吗?真是「不义」!”

翘腿坐在刀疤脸肩上,似乎对二人逃跑的行径感到无聊,不悦的轻语响起。妇人无所谓般地挥了挥手,苍白色的光芒再次显露,成为追击的跳板。

脑中翻过无数种想法,原本茫然若失的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苏尘拾起丢弃不知几年的勇气,尽管身体止不住的发抖,心中的热血终于战胜了恐惧。

“至少,你要逃出去啊!”

最终,虽然不知道这么做有没有意义。他用力挣开少女的怀抱——也许是疲惫或者手上的伤势,可以开辟山石的力量消失了。

“什么嘛,我力气也不算小啊。”

然后,他轻松地跌落下去。

像是没回过神来,少女发出无声的悲鸣。

“……抱歉,连累你了。”

不知有没有传达到,在意识消逝的边缘,苏尘下意识的诉说着自己的自责和歉意。

——就这样,黑暗夺取了他的视野。

×——————×——————×

“额……唔……咳咳!”

泥土的味道,还有草坪——

朦胧的意识逐渐恢复,如梦中醒来,苏尘咳出充满铁锈味儿的液体。

我是死了吗?还是活着?那么高的地方没有摔死我吗?

发出痛苦的呻吟,思绪从混乱中恢复。想要确认情况的想法占了上风。绷紧神经,苏尘睁开了眼睛。

首先出现在他的眼前是一双小脚,呆滞的眼神表明了苏尘尚无法理解这情景。

“——诶呀,终于醒了呢。太慢了,等得无聊了呢,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噫!”

慵懒娇美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被保护得很好的肺部开始痉挛,他顺着视线向上,不住浑身的颤抖。

“啊——呜啊啊——”

为什么?明明我都做到这种程度了。

想要看得更清楚,苏尘的头像反弹般的抬起。然后连惊恐的叫喊都忘记了,只有不连贯的,饱含愧疚与悲伤的哭诉声从他口中溜出。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真是麻烦呢,追上她废了好长的时间——啊啊,别担心,我很满足、很愉快的享用到最后。”

看出了他的疑惑,妇人轻浮且怠倦地解答着。

妇人身后,刀疤脸掐住少女的脖颈,把不知死活的她丢在苏尘的身边,无力的身体像只布娃娃。像是在增添谈判的筹码,又像是在拿出威胁的证明。

“来吧,跟我来吧。”

充满诱惑的话语吹向他的耳畔,苏尘全身的血都凉了。他不由自主的抬起那张难堪的脸,妇人贴得很近。两人的鼻尖几乎相碰,温热的气息喷在他的脸上。

他突然想起来,少女拉着他逃跑时,那微香的气息也是这么温暖且湿润。

无法原谅,真的无法原谅。

连累到别人的自己,根本无法原谅。

“明明应该死的,只有我啊!”

用尽全身力气,双腿勉强支撑着地面。佝偻的姿态没有任何威胁,只有对自己和杀人者们的愤怒成为了驱动自身的动力。他摇晃着身体,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扑向了还在感慨中的妇人。

“可惜啊,你是个坏孩子呢。”

微微让开,握紧的拳头打了个空,苏尘踉踉跄跄地扑倒在地。

没等他爬起来,妇人轻巧地转了个圈,用最小的幅度,脚尖直击苏尘的胸口。意料之中的,苏尘被轻松踢飞,又坠回地面。

“唔啊!”

滑腻的液体充盈了口腔,无法遏制般的从他的口与鼻涌出。疼痛伴随着呼吸从肺部传来,胸骨大概已经断了,仅一瞬的攻防便做到了这点,实力之间的差距让苏尘绝望。

即便如此,身姿如狼狈的野兽,他仍然用颤抖的四肢勉强起身,奋力地朝妇人挥拳。

“完全没意思啊,但赞扬一下你这副身姿吧。”

妇人打着哈欠,接住无力的拳头。似乎已经厌倦这种无趣的游戏,柔软的手掌在苏尘拳上轻抚——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

痛觉化为呕吐感,他捂着已经变成麻花形状的左手哀嚎着,仅仅是轻抚就让筋腱与肌肉完全的撕裂,无人问津的痛苦惨叫在空旷的草坪上传递。

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捂着完全废掉的手,瘫倒在地面的苏尘像只巨大的蠕虫向远处挪动,仅仅是几分钟,豪言壮语就成了连哀鸣都不如的废话。

求求你,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忍受不了哭嚎声的折磨,妇人失去了全部的耐心,不知用了什么力量,苏尘被隔空抓起。残废的左手无力地在空中晃荡,疼痛和耳鸣让他几乎失去了意识。

“让一切都结束吧,我会让你们相见的——只可惜,还是活着的「你」更漂亮呢。”

来到只能吐出呻吟的苏尘面前,惋惜般的语句悠悠吐出,对象却好像另外一个人。随后,她轻轻比划出几条直线。

苏尘奋力反抗着,让触碰到自己的指尖只是轻轻擦过,他最终还是摆脱了束缚,随后从半空中跌向地面。

“啊呀,真令人钦佩呢。”

妇人像避开什么脏东西一样后退,眼中却有着难以言喻的、浓烈的幸福感。

“——诶?”

疼痛什么的似乎消失了,身体也轻盈了起来,苏尘发出了简短的疑惑。

整个身体撞向地面,如坏掉的木偶般在关节处肢解散落,头颅咕噜噜的滚到一边,看着自己的肢体像积木堆叠在一起,他终于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

啊……就要死了吗?

听不见声音,看不见事物,更感觉不到触感,唯一感受到了,只有逐渐飞离的意识。

好慢…明明头颅已经分离,死亡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时间却好像停滞了。

还没死吗?还活着吗?这样算是活着吗?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没有对死亡的恐惧,甚至没有对生的依恋,一切的思绪都迅速的腐烂。终于,走马灯播放结束。

——啊,结束了。

伴随着最后的感叹,死亡与比黑夜还幽邃的事物拥吻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