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一天一夜。
铅色天空雷纹遍满,雷电凝聚在漆黑的云层之间,爆出阵阵轰响,肆意怒吼。
雨点变成葬礼的祭品,以铺天盖地的气势席卷大地。
雨很大,街道上空无一人,原本繁华热闹的都市骤然沦为水之都。
路上混杂着泥浆的油黄积水迷茫地流着,它们不知道流向何方,只能任凭远处吹来时速二百公里的狂风将它们像大海波浪一般掀起,掀起又发狠地甩到地上,一滩水便化为一团水雾,携起的泥沙、石块及干树枝全都打在路边。
人们纷纷躲在家,通过洗刷得模糊不清的窗户看着外面的大雨,路上的小摊小贩也收拾离开,无一人留恋。
大地银镜般映出林立的建筑,凡世此伏彼起的喧嚣消失不见。
像是曲终人散。
街道列着的排水口贪婪吮吸着地面的积水,隆隆作响若火车长鸣。
泥浆水闷头一股脑窜进宛若怪物巨口的下水管道,似要把大地的空虚填满。
“据报道:原计划环绕北大西洋中部的泰坦尼克五号因遭遇恶劣天气被迫返航,船上无一人遇难。”
“据报道:十九年前失踪的泰坦尼克四号已于泰坦尼克五号原航线中途发现,现已派出专业人员对此次事件进行调查,仍有诸多疑问待解决……”
江夏站在冲刷得人影不清的窗户前呆愣愣出神,身后三月雨坐在电脑桌的旋转椅上,不断用手指戳着那把闪烁着银色光泽的左轮手枪。餐桌上还摆着早餐吃剩的生煎三文鱼,芥末汁发出呛鼻的辛辣。
“确定这是炼金术制成的?”
江夏不解地问。
“绝对没错。”
三月雨十分确信。
“这是‘维摩殿影’,中世纪罗马帝国的炼金术师的毕生杰作。维摩殿影君临世界的那天是1453年,君士坦丁堡沦陷,拜占庭帝国灭亡。”
“还真血腥!”
江夏倒吸一口凉气,想不到这把捡来的枪竟有如此历史。
“那它是怎么保留到现在的?”
“贤者之石赋予了它将后坐力炼制成推力的技能,也同时赋予了它自动炼化空气的能力。”
三月雨抚摸着冰冷的枪身。
“近百年来它一直在自我更新,才能留到今天,还真让你捡了个便宜。”
江夏挠挠头不好意思的笑笑。
“对了。”气氛沉寂时三月雨突然问,“我记得当时我昏倒了,你是怎么带着我跑出来的?”
江夏顿时语塞,他还真没想过如何对三月雨解释。
“看见你动弹不了,我就抱着你跑啊跑。”
江夏极力描绘想象的情节,可脑海中满是路希奈开着货车对他说“没时间解释了,赶快上车”的场面,尽管当时他自己也意识不清。
“之后呢?你是怎么逃离‘夹缝’的?”
三月雨不依不饶,江夏节节败退最终变成胡乱解释,以抱着三月雨跑的时候看见有个悬崖跳进去就来到船上为由开脱,可三月雨盯着江夏一副不信任的样子。
“有什么疑问吗?”
江夏感到三月雨目光中的寒气如无数柄带着冰霜的长剑,一瞬间贯穿他全身所有能感觉疼痛的方位。
“当然有疑问。”
过了许久三月雨才叹了口气。
“‘裂缝’,普通人进不去……”
时至傍晚,雨仍未停。
这是一家古欧式建筑风格的咖啡屋,平日挤得满满的顾客今天都锁在家里,店内瞬间冷清不少,面前广阔的停车场放眼全是空位,让人看了之后心里空落落的。
旋转水晶门两旁站着两名接待员,素白色工作服一尘不染,在这暴雨连日的天气中他们仍要工作。接待员都是穿着便衣来的,来到后脱下湿漉的外衣换上工作服,因此也对着鬼杀一般的雨深表痛恨。
“鬼天气!”
一名接待员用手暖了暖冰凉的胳膊,不断抱怨着,他们已经坚持了一整天。
“算了,别抱怨了,不来可要扣工资的。”
另一名接待员倒是容易安于现实。
“今天上午的新闻你看了没?”
“当然!中央BBS上已经传疯了!”接待员的眼突然亮起来,“失联的泰坦尼克四号时隔近二十年又再次出现,并且船上还有人居住的痕迹!现在商家都看重这次机会呐,据说准备买下这艘船做宣传的企业都虎视眈眈呢!可惜这艘船要照例回收。”
“原来你还对这些事感兴趣。”
另一名接待员有些诧异。
“不然你以为我对什么感兴趣?”
接待员白了他一眼。
正当门口的服务员沉浸在两个人的交谈中,远处突然出现一辆黑色保时捷。
接待员都吃了一惊,这条街道方才还空无一人,一瞬间却多出一辆保时捷,它好像从天际开来,驶向另一个世界。可这奇怪的幻想马上就破灭了,保时捷在距离咖啡屋不远处的车位缓缓停下,熄火后车门推开。
远远望去下来的人没有打着雨伞,他径直的冲入光天化日,迈着悄然的步伐走向咖啡屋的大门。接待员暗自嘲讽这人有钱无脑,下着暴雨连伞都不带就走出来。
当那人走到大门前直立在接待员视线中时,接待员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他。他的身上没有沾染哪怕一点水迹,深红色短袖像干燥的剪纸一样。
他从散落的雨中漫步走来,无形中有把巨伞为他缓缓支撑。
震惊得连练习无数次的“欢迎光临”都没来得及说出,那人已经踏进旋转的玻璃门,他的背影坚毅瘦削,如一根干柴,却比恶魔诡异。
那人根本没有看路,直接走向坐在角落窗户旁的男人面前。男人正喝着一杯醇厚黑咖啡,看着手腕上的表似乎等着某人。
“很久不见!”
路希奈友好地打招呼。
“你来晚了十分钟,不过有进步。”
男人不清楚是不满还是欣慰的语气令一旁的服务员一头雾水。
“雨下得这么大我还得送快递,就不能稍稍体谅一下我们打工仔的辛苦吗?”
路希奈平稳地坐在柔软的座椅上全身放松。
“一杯LouisRoyer,不要甜点。”
路希奈习惯的说出,似乎这是他常点的餐谱。
服务员走后,路希奈一把抓起冰凉的水杯,“咕咚”喝着免费的冰镇柠檬水。天气微寒,他却像火一样炽热,冰水都无法浇灭。
“这次找我有什么事?”
一口饮尽柠檬水,路希奈拿餐巾纸擦拭着嘴角。
“如果我说只是来找你叙旧的呢?”
男人面色平静没有涌起一丝波澜。
“单纯的叙旧早就腻了,我可不信你还能跟谁叙旧。”
路希奈双手交叉拄在大理岩方桌,望着窗外渐停的雨势。此时雨点拍击地面的声音小了许多,咖啡厅里悠扬着古典金属乐。
“说吧,到底有什么事,我可是很忙的。”
路希奈接过服务员端上的LouisRoyer轻轻抿了一口,仿若火焰的烈酒吞下仍安然无恙,如同喝一杯凉开水。
“没什么大事。”对面的男人拿起咖啡杯灌了一口,“就是想问问你的目的。”
“目的?什么目的?”
路西奈明知故问。
“别装,我都看在眼里。”男人无奈地说,似乎被路希奈的一贯作风弄得有点烦闷,“你的行踪变得我琢磨不透。”
“我可没干什么亏心事!”
路希奈摆着双手。
“我也没这么问。”
男人瞥了他一眼,示意他稍微正经。
“你……为什么要帮他?或者说,他的身上有什么东西连你都垂涎欲得的?”
男人饶有兴致的问。
“抱歉,恕我不能转告。”路希奈露出难为情的神色,“这牵扯到我的很多事,我还不能公之于众。我的预言你早就看过了,你知道我所做的一切是为了什么。”
“这样真的奏效吗?我总觉得你这样做无疑是在毁灭这个世界,这与你的初衷背道而行。”
男人有点忧虑。
“怎么会,到时候你就明白那是多么精彩多么瞩世的一幕!”路希奈微笑着,眼中骤然闪过一丝凶残与狰狞,“这是神与天使的战争!不狠一点怎么配称万军之战!”
“我倒觉得你现在像个心狠手辣的反派了。”
男人一口喝完了咖啡。
“反派不反派的,自己心里清楚就好。”
同样一口饮尽LouisRoyer,燎天烈焰在胸腔燃燃升腾,仿佛张开嘴就能吐出焚烧世界的烛火。
“或许亚伯才是对的,加百列是彻头彻尾的逆臣,登临上帝的王座前,她不会停止征战的步伐。”
路希奈抵着剧烈的炽热,依旧面不改色。
“要走了?”
男人看见路希奈站起身。
“那还用问,现在可是工作时间,随便跑掉被揭发可是要扣工资或者开除的。”
路希奈头也不回走向门口。
“你现在是什么身份?”
冲着路希奈的背影沉沉地问。
“身份吗?我只是个普通的快递员,有时候也会开车送送货,赚点零用钱。”
路希奈点燃一支烟,吸了两口掐灭丢在垃圾箱。
“我可是连房租都交不起的穷鬼呐!”
说完顺着旋转的玛瑙色水晶门步出咖啡屋。
雨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