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哒——————————
朦胧的意识被脚步声唤醒，视野里映出了死灰色的天花板，文森特从铁床上支起腰来，回响于脑内的筋肉呻吟诉说着肉体的疲惫。
还会有哪位稀客会来造访我这个“罪人”？
疑问在脑海中逡巡。梵·洛恩斯的牢房无论是规模还是设置，都仅能供以软禁要人，于是文森特便成了其中的VIP。在被关入牢房的日子里，除了巡视的狱卒外，就只有琉娜会偶尔过来探望了。
但文森特有自信可以判断出琉娜的脚步声。
由于体型娇小，步幅不大，因而声音比较急促，但又能从短暂的停顿里读出其中的踌躇。如陷入泥沼般犹豫不前，却被无形的压力所胁迫，不得不拖着千疮百孔的身躯往前跋涉。
然而，逐渐朝这边接近的脚步却迥然不同。
厚重的敲打声以缓慢的节奏于走廊传播。脚跟先着地，是自信带来的稳健；没有鞋底摩擦的响声，那是对一切异议的拒绝。
在文森特认识的人当中，除了父亲、古烈以外，还有一人在走路时习惯于像这样重心往前，那便是————
“好久不见，阿尔科特中尉。”
男人纤瘦的轮廓如电影切片，在铁栏杆后映了出来。
“宾诺古埃尔议员么？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尽管话语带刺儿，文森特还是明白的，这个男人从不做多余的事。
“不是圣女大人还真是抱歉，”似乎看穿了文森特的想法，贝奥兰迪把双手背于腰后道，“但我觉得有必要和你谈谈，特别是在这样特殊的时期。”
特殊的时期？
文森特的双目对上了贝奥兰迪的视线，竟产生了被压倒的错觉。
那是一种浑浊的，不可名状的意志。如果将父亲的意志比作延伸至宇宙彼端的银河，那么寄宿在贝奥兰迪眼里的则是深渊里扭曲的巴别塔，摸不着，但却尖锐得让人难以忽视。
“人类军已经包围了多米利昂。”贝奥兰迪的话如电流般挑动了文森特的神经，他一下从床上站了起来，“军舰围堵了魔障壁外的整个海域，恐怕只待研究院的学生们破坏浮岛上的装置，炮弹就会如骤雨般落在我们头上吧。”
“学生？你刚才说了研究院的学生吗！”往前踏出一步，理智还是阻止了文森特接近栏杆。
“圣女大人没跟你提过吗？”估计也不会说吧，贝奥兰迪吊高了眼角，“第一梯队在米诺洋上空吃了败仗，似乎是因为研究院的学生乱入导致的。”
“怎么可能！军人中的精锐怎么可能会败给学生？”先不论将学生推上战场的无稽之谈，经过专业训练，经验丰富的第一梯队尚且不会输于人类军，更何况————
“正因为有这样的想法才会输吧？”贝奥兰迪嘴角上扬，讽刺之意滥于言表，“和人类军进行消耗战就会稳赢，没经验的学生根本不足为惧，这种腐朽的观念蒙蔽了看清现实的双眼。”
“学生本身并不可怕，但这个时代依靠的已经不是人了。”
文森特猜到了贝奥兰迪想表达的意思，他可以清晰地看见对方眼中妄执的气焰。
“MS，这个不被多米利昂重视的技术，它足以填补经验的鸿沟。MS武器的多元化为战场提供了无限的可能性，目睹了Corrector威力的你应该最清楚不过吧？”
贝奥兰迪的反问令文森特无言以对，他不得不庆幸Corrector并没打出第二发。不，如果对方打出了第二发，恐怕自己也不会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了。
“一名熟练的MS使能胜过一个小队的士兵，但其并不是人们所屈服的对象。”朝文森特的方向伸出一只手，仿佛在展示某种无形之物，贝奥兰迪大大地张开掌心道，“人们屈服于力量！没错，是能让人变强的力量！不需要种族的基因，也不需要任何天赋，只要到手就能令人变强！”
贝奥兰迪那激动的模样使文森特倒抽了一口凉气，他不敢相信眼前这个激情洋溢的魔族男性是之前那个对多米诺卑躬屈膝的人。
难道，这个人一直在演戏？心寒之余，一股强烈的危机感油然而生。
“所以，阿尔科特中尉，我需要你来证明这一点。”
“这话是对一个叛徒说的吗？”文森特并不打算再听取贝奥兰迪的宏图大志，他板着脸回答道。
叛徒。
对于多米利昂而言，作为敌方将领的儿子，身兼要职的文森特毫无疑问是叛徒。
对于索第雷吉欧而言，只要坐上魔石机，文森特就会成为父亲与妹妹的敌人，被称为叛徒也不为过。
“阿尔科特中尉，你似乎对我们有所误会。”似乎并不在意文森特的不满，贝奥兰迪摸着下巴说道，“我们将你关在这里，并不是要惩罚你，而是要保护你。”
“第三梯队的坏灭使多米利昂军的尊严大受打击，但官方却严禁士兵们作出反击，积攒的怨气必然要寻找宣泄口。说到这里，就不需要我过多解释了吧？”
的确如此，如果自己还能若无其事地在军中乱晃，很有可能会变成众矢之的。而这并不是最糟糕的，如果因为自己的一时冲动而损坏了那个人的名誉————
“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见文森特一脸狼狈，贝奥兰迪瞄准了这一破绽，“现在大军逼近，战争爆发一事已经传开了，圣女大人正试图安抚骚动的民众——————”
“把我从这里放出去。”
还未等贝奥兰迪把话说完，文森特已经毅然决然地踏出了一步。
决不能！
决不能再让她一个人了！
文森特捏紧了拳头。
呼呼————
湿冷的海风在长耳边低语，站在人工浮岛码头的男人把脖子缩进了军大衣高高的立领中，然而冷气还是如幽灵般潜入衣服的缝隙，挑逗着躁动的汗毛。
“真是煞风景啊，你说对吧？小妹妹？”
放眼望去，海天一线筑起了一道钢铁的城墙，然而城墙的炮口瞄准的对象并非外敌。
“是呢，大哥。人类的玩具就是缺乏美感。还有————”
话音来自身边的龙族少女，外貌十五岁上下，忽视头顶的犄角，身长已至男人的肩头。
她仅以毛毯蔽体，修长的双腿从毛毯底端延伸出来，若将拖在地上的尾巴比作烧红的铁棒，那么赤裸的双脚就好似成熟的毛桃，脚跟与脚趾都覆盖上了一抹嫣红。
从毛毯的上部露出半边脸，淡紫的双瞳映出了男人被冻得通红的脸，
“别叫我小妹妹。”
“哈哈哈，对于我而言，你永远都是小妹妹。”男人豪爽地笑道，顺势把手盖在了龙女的头上。
“别摸。”橘红的发丝在风中飘动，两只珊瑚状犄角像海对面的炮管那样，对准了将手抬高的男人，“会秃的。”
“抱歉哦，我只是在想，摩擦生热会不会变暖和而已。”似是在狡辩，男人的表情却没有一丝笑意，“冷吗？”
“愚蠢的问题。那么多年了，大哥你又不是不知道龙族是不怕冷的。”尽管会出现与人类一样的生理特征，但龙族的身体机能并不会受到天气的影响，这是多米利昂人的常识。
“所以说，根本没必要特地给我披上毛毯。也不知道战斗何时会爆发，反正变身了身上的挂件都会破掉，不如————”
摸上毛毯的手被拽住了。虽然龙族强韧的躯体不会轻易感到疼痛，但龙女却能感受到，施加在手腕上的力量之强，其中灌注了某种无法抗拒的意志。
“疼。”
“抱歉，不过先听我把话说完。”
力道放松了，却没有解放的迹象，龙女直视着男人的双目，木讷地点了点头。
“衣物的用途不止是保暖，还是人格的外壳。如果没有外壳的保护，人格就会像蛋黄一样流失，变得毫无意义。而且————”
男人将目光转向码头的一侧，跟在巡逻士兵身边的龙女都披着或简单或饱满的衣物，“寒冷是会传染的，转化为视觉信号的寒冷比感觉上还要刺痛人心。”
“大哥，我脑袋不好使，不太懂你说的话。但是，抱歉，我不会脱的。”龙女的呢喃如同魔咒，解开了束缚在手腕上的力量，相对地，她把身上的毛毯围得更紧了。
“还有啊，小妹妹的身体可不是谁都能看的。”
噗，差点没笑出来。明明变成龙后身体就一览无余了，还真是奇怪的男人。龙女瞥了一眼把半张脸藏在立领下的男人，心里如笼罩在初春的暖阳下。
“说到看啊，人类那边不是有种叫雷达的玩意儿吗？似乎挺厉害的样子，可以探查到方圆几百里的东西呢。”龙女红着脸打岔道。
龙族的视觉神经异常发达，她能清楚地看见，海一头的军舰群如扎了根似的，静静地镇座于起伏的浪涛中。
“是挺厉害的，不过在魔障壁里也是白搭。还有些像手机啊，电脑啊，还有电子表之类的方便玩意儿，到了多米利昂就都坏掉了。”露出遗憾的神色，男人高耸的肩膀降得比龙女的头顶还低了。
“魔域里不是有叫MS的机器吗？似乎可以模拟人类的机器呢。”想起以前同是龙族的朋友向自己展示男友（主人）送的MS收音机，龙女难掩嫉妒地撅起了嘴。
“有是有，不过那些机器既要消耗魔石，又要消耗电池，而且寿命又短，实用性很低啊。”似乎没注意到龙女不满的表情，男人继续说道，“教权院不是有开设MS科吗？但不被重视就一直搁置了，就因为这样才在之前的战斗里吃了亏，谁会想到使用MS的学生会有那样的能耐......喂，你有在听吗？”
见龙女赌气似的背过脸，男人长叹了一口气，“被学生逼到在本土展开笼城战，先人知道了肯定会气得从坟墓里跳出来吧？”
“但他们也过不来啊。”用光着的脚趾去戳男人的鞋尖，龙女皱着眉头嘟囔道，“我们人那么多，那些学生也就几百来人，人类军也不会蠢到让他们飞蛾扑火吧。”
先前的突袭虽然让人类军尝到了甜头，但同样的方法是不会再奏效了，像示威一样一字排开的舰队就是最好的证明。
“双方都在守株待兔啊，”抬头看向天空黑压压的龙群，男人开始想念起家中温暖的炉火了，那时身边的搭档总会像小狗一样缩在自己的怀里，不过现在估计不行了，“这样的状况还要持续多少天呢？”
“天知道，如果我有对面飞机那样的机动力的话————啊！”
忽然从岸边溅起的浪花瞬间吞没了两人，若非搂住龙女的男人死死抓住地上拴缆用的铁桩，恐怕两人就要变成海底的藻屑了。
“咳咳，怎、怎么回事！”海水迅速夺走了体温，咸意烧灼着食道，咳出海水的龙女发现，压在自己身上的男人的脸变得青白起来。
而视野中同样青白的，还有刚才从海中钻出，现在正浮在半空的子弹型机体。
有印象，龙女在记忆的片隅搜索着眼前的机械，身体却突然失去了重力的牵引，两脚悬空浮了起来。
那是压在龙女身上的男人，他迅速站起，二话不说抱住龙女便往回跑。
此时，震动的视野里，机器两侧的舱门打开了。
龙女的双瞳强烈地收缩，那是本能对危机的反应。
“敌袭！！！！！！！！！！！！！”
震动耳膜的叫唤声响起，
同一时刻，
如雨后春笋，
无数的白色机器从海底倾巢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