恢复意识后,发现自己身在熟悉的医务处。
似曾相识的环境、面孔、空气、氛围,甚至连床位都是一样,才意识到自己正经历着曾经经历过的事。
“白……医生?”
相比刚才整个人都要废掉的痛苦,现在身体十分轻松,仿佛根本就不存在过受过伤这回事一样。而能做到这种事的人,也只有“她”了。
所以我下意识地寻找着白医生的身影,发现她正在床边毫无感情地看着我。
“真是遗憾,稍微再晚一点的话你就回归女神的怀抱了。”
还是老样子明明亲自救了我的命却一直冷嘲热讽,让人想生气都生气不了。
“我不是应该死了吗?”
“你真的那么想死的话我可以成全你。”
“不、不用了。”
白医生这令人怀念的恶毒的语气,这里肯定是现实没错了。
看白医生的态度好像并没有发现我是“不死身”这件事实,不知道是我重新复活了还是在千钧一发被白医生救回来了,总之没有暴露自己的秘密心里算是放下了一块石头。
“对不起,跟您添了这么多次麻烦,真不知道怎么感谢才好。”
“在向我道谢之前,应该还有你更应该感谢的人吧。”
在经过白医生提醒后,我把头看向另一边,蕾娜和马库多也都在不远处看着我。
蕾娜看着我的眼神非常认真,马库多则对我没有兴趣的样子。
到底是谁把我带到这个医务处来的,根本就不用想。正如白医生所说,我最应该感谢的对象应该是他们才对。
“……抱歉。”
脱口而出的不是道谢的话语,而是道歉。
现在的我没有资格跟他们道谢。
“为什么不遵照我的指示?”
蕾娜走过来质问我,虽然语气很平淡,但我可以听出她有点生气。大概这是我第一次让她真正生气了吧。
“……抱歉。”
没有什么好解释的,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结果上还造成了蕾娜和马库多的麻烦,除了道歉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低着头,不敢跟蕾娜对上视线。可以感受到在场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直直地看着我,非常刺人。
沉默笼罩在三人之间,事已至此,我不知道要怎样才能打破这样的僵局,一切的寒暄问候都显得十分无力。但我知道问题都在于我,也许在这样的氛围下我的决定才能顺理成章地告诉给他们。
正当我张开嘴准备说话的时候,却被蕾娜抢先了一步……
“原谅你了。”
“诶?”
我抬起头,傻傻地看着蕾娜的脸。她的脸上,是一种充满包容的微笑。
“我说我原谅你了,这次的事情就既往不咎,下次不许再犯了。”
我时常在想,蕾娜这个精灵族到底在想什么,靠我的思考回路完全跟不上她。她到底是以什么思维理念对我说出这些话的?
“蕾娜,你是认真的吗?对这么不可救药的人类应该扔下他不管才对吧。”
而马库多的思想则和我十分合拍,在我看来他的想法才是正常的。
“我是团长,该怎么对待团员,我说了算。”
“切……随你喜欢吧。”
又是这样,马库多的意见被否定,而我会因为蕾娜的一己之见轻易地得到原谅,这一个月来不断重复着这样的事,我简直就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被家长无私庇护,毫无道理。
“卡隆,我们走吧。”
这样的事我已经受够了,看着蕾娜对我伸出的手,丝毫没有去碰她的欲望。
如果我再不做点什么的话,我恐怕会沉溺在这份包容之中。握上这只手也就意味着我接受了被别人无偿帮助的人生,做错事不被责怪,要做什么总能得到帮助,顺风顺水的幸福人生。然而这一切终有一天会失去,等习惯之后也许我再也无法回头,等失去之后我将从此一蹶不振,这是能将我一步步引入堕落的“甜蜜的陷阱”。
那是错误的,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成为那样的人。蕾娜的所作所为并没有错,但她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包容对我来说既是“煲汤”,也是“毒药”。
“我要退出团队。”
突然的宣言,没有任何感情起伏,我只是这么淡淡地说出。
现场再一次笼罩在沉默之中,蕾娜慢慢地收回了她的手,一脸惊讶地看着我。就像我不理解她的行为和想法一样,她现在肯定也无法理解我的话吧。
“当真吗?”
“……是的。”
不是开玩笑,我的觉悟传达给了在场的所有人。
接着,蕾娜没有再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退团是人的自由,即使要挽留不先搞清楚我要退团的理由也无法挽留。但是一个决心要退团的人问他理由又有什么意义呢?
而在这时,却有一个出乎意料的人行动了。
“事情想得真美啊!得到了别人的帮助,欠下那么多点数!结果受了点挫折就想拍拍屁股走人了?真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啊!如果退团就能解决这些问题的话,我也想这么做了!”
马库多一把抓住我的衣领,恶狠狠地看着我说话。
“你难道不是早巴不得我离开了吗?现在却跟我说这些一点都不像你。”
“一事归一事,我只是看不惯你这样的人!遇到对自己有好处的事就欣然接受,遇到对自己不好的事就想一走了之!你这样还算男人吗?!”
“你又了解我的什么?!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就不要再说些风凉话了!”
“你说什么……”
“马库多,够了。”
眼看马库多就要对我揍过来,在蕾娜开腔之后,马库多的动作才停了下来。
“你们两个,如果再这么吵下去,别怪我不客气。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
在一旁一直没说话的白医生也发声了,并且十分有震慑力。我们差点忘了在整个校内吵架是禁止的,不然会遭受严厉的惩罚。
被扫兴的马库多松开了手,带着生气的表情转身朝门口走去。
“马库多,你要去哪儿?”
“……去散散步。”
就像找了一个随便的借口,马库多离开了。但这里的气氛并没有因为他的离去而发生改变,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人族联盟”这个团队将面临解散。
这样就好,至少对蕾娜和马库多来说,这不是一件坏事,他们的战斗能力应该在实力更强的团队里面发挥,而不是浪费在我这个难以捉摸的人类身上。
蕾娜目送着马库多离去后,又把视线转向我。此刻她的表情我看不见,我也不敢看,虽然是我自己说出要退出团队这种话,但我又无比害怕她会像马库多那样对我露出失望的态度。
“关于点数的问题,我以后一定会想办法还你……”
这是我发自内心的誓言,在这里我最不想伤害,最不想辜负的人就是蕾娜。至少我必须要把欠她的点数都还给她才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虽然这可能只是单纯的自我满足。
“那种事就算了。”
“怎么能算……”
我想要反驳蕾娜而抬起头,发现她依然是一副温柔的面容看着我。
为什么?为什么我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她还是不曾改变自己的态度呢?这个人到底能温柔到什么地步啊?
“卡隆,我们先离开吧,再继续待在这里也只会给白医生添麻烦而已。”
“说得对,你很明白嘛。”
“白医生,我作为‘人族联盟’的团长,再次郑重向你道谢。”
“哼,快点离开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去去去。”
“那作为谢礼……”
“嗯?”
“诶!”
蕾娜突然扑过去,给白医生一个措手不及的拥抱。
“又来……快……快放手!”
白医生拼命想要挣脱蕾娜的束缚,但奈何自己力气小没有成功。而蕾娜则一脸幸福地抱着白医生蹭,看起来就像是姐妹在亲热一样。
“有什么关系嘛,这是我表示感谢的方式,白医生就欣然接受嘛。”
她、她到底在想些什么,我完全搞不懂,只能一脸茫然地看着她。
“接受得了才怪!真是够了……快点……放手……”
挣扎了好一会儿,白医生才终于挣脱了出来,脸胀得通红气喘吁吁地朝楼梯跑去。
“你这种人在这里是死得最快的!给我好好记住!不听我的建议是没有好结果的!”
就像小孩子赌气一样,白医生说完这些气话之后便“嘭”地一下关上门,上楼去了。
“白、白医生,怎么能这么说话?”
在一旁的薇塔对白医生如此的言行感到十分头疼。
“蕾娜小姐,真的是十分抱歉,她平时很少这样的。”
“不,我并不介意,不如说她生气的样子我也觉得很可爱,满足了。”
“这、这样啊。”
“卡隆,我们走吧。”
“哦、哦。”
在还没搞懂蕾娜的想法的时候,我便跟着她走出去了。接下来她到底打算怎么办?这令我感到好奇。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直接去申请退团手续吗?”
在医务处的门外,蕾娜如此问我。
“……我姑且是这么打算的。”
现在还动摇的话我就不配做男人了,说出去的话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收回的。
“那在此之前,能不能跟我来一下,我有东西要给你。”
“有东西给我?”
都这个时候了,蕾娜还要给我东西,我实在百思不得其解。
“这是我作为‘人族联盟’的团长的最后请求。”
“……好吧。”
她这么一说我就没办法拒绝了。
总之跟着她一会儿就能知道是什么了,反正我也不赶时间。
然而蕾娜却把我带到了一个令我出乎意料的地方。
“魔物区?”
“嗯,魔物区里还放着我们的帐篷你忘了吗?你把你的拿走吧。你现在没有太多的点数根本买不起新的帐篷吧,难道又打算睡在地上吗?”
蕾娜说的“又”字痛击了我的心脏,如果可以的话当然不愿意再过着那种生活。
“我明白了,这笔帐篷的费用我也会还你的。”
“是是。”
蕾娜对我的话满不在乎地笑了笑,然后把手放在门上被传送到魔物区,我也跟着进入。
“给,这是你的帐篷。”
蕾娜将我的帐篷放了气,折叠起来交给我。
“你自己吹气应该很困难吧,等你找到合适的居住地后,不用客气来找我吧。”
“谢谢。”
即使是自己提出要退团,不仅不生气反而还如此照顾我,只能说不愧是蕾娜的作风。而我就像是利用了她这份温柔一样心里十分不是滋味。
“还有这个。”
“诶?”
本以为只会给我一个帐篷,蕾娜却又拿出一个东西说要送给我。
一个透明的玻璃瓶,里面装着满满的黑色粉末。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是特殊物品贩卖店里卖的东西,而且价格还不低。
“不不不!这么珍贵的东西我不能要!”
“这个本来就不是我的,我只是转送而已。”
“诶?怎么回事?”
“这是神圣联合军的团长送给所有新人的,我没有花一点点数。效果你应该知道吧,说是可以操纵小型的魔物,但我觉得自己应该用不着,所以才决定给你了,就当是饯别礼。”
“饯别礼……”
作为饯别礼这也太大方了,就算是别人送的,拿去转卖的话应该也能得到不少点数的。可是蕾娜看起来根本就不在乎,实在不像是要以100万毕业的人。
“可是……”
“哎~,总之这瓶黑色粉末你先拿着吧,总有一天会派上用场的。这笔账和之前的加在一起你今后一起还我就行了,不是吗?”
这种说法也太卑鄙了,我还怎么拒绝?
关键是这个东西对我有很大的吸引力,不想要那是骗人的。
我拿过黑色粉末,紧紧攥在手里,明明是很轻的东西,我却感到莫名沉重。我现在真的有资格拥有它吗?
见我收下了东西,蕾娜感到很满意。
“这样就结束了,时间过得真快啊,卡隆,现在你自由了。”
蕾娜宣告了这个团队的破裂,但却是带着微笑。如果我现在转过身走向出入口,那么人族联盟就注定解散了。
“你不问吗?”
“嗯?”
可是我还不想就这么离开,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我还太不了解蕾娜是个什么样的人,哪怕是一点也好我也想了解她。
“你一直没有问我为什么要退出团队。”
“啊~,因为我知道问了你会感到为难,所以我就决定不问了。”
“诶?”
“你难道不知道吗?你在说出要退出团队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可是很痛苦哦。那时候我就看出来了,做那种事应该不是你打心底希望的吧。”
“……”
先不说蕾娜是否具有看出我心里想法的能力,既然觉得我不是真心想退出团队,为何又一句挽留的话也不说。
“但是我不会问,也不会挽留你,既然做出了能让你感到痛苦的决定,说明一定是你苦恼思考后所得出的结果,我会尊重你的选择。就像以前我问你经历了什么事一样,得知讲述过去的经历会让你感到痛苦之后,我就不会再过问了,只会等你主动开口。”
确实从那天过后,蕾娜和马库多都没有再询问我以前的事,而我也只是一心一意地训练,没工夫去思考其它的问题。
“硬要说一句饯别话的话,卡隆,我想问你,你这一个月觉得开心吗?”
那还用问吗?每天虽然辛苦但充实,一天又一天的进步和成长,渐渐触手可及的梦想与目标,而且还有两人的保护,毫无性命之忧。这是我进入这个学校以来最幸福的时光。
我点了点头。
“那就好。卡隆,你知道吗?在我来救你之前,遭到了别人的强烈反对。”
“……那是自然的。”
“嗯,他给我列举了救人类有多少坏处,不仅我自己没有好处,对团队还会造成不好的影响。我仔细一想,发现他说的确实有道理,因此当时我罢手了。可是在之后的一段日子里,我一直在思考那种见死不救的行为是不是对的,因为我从小就被教育遇到有困难的人要去帮助他。可这里却截然相反,遇到困难的人无法在这里顺利存活,那就是他的无能,活该被淘汰,这样的观念是这里大多数人的共识。如果我今后也和他们一样的话,我至今以来的思考观念就会被全盘否定,我很害怕自己变得不再是我。所以卡隆,在过后的几天当我知道你还活着的时候,我就认定这是女神再给了我一次保持自我的机会,所以毫不犹豫地,不惜退出现有的团队也要来救你。”
“……”
想不到会是这样的过程,救了我这个人类会对神圣联合军带来什么影响我也很清楚,既然当时都有人劝她最后还是决定救我的命这件事更让我感到不可思议。
“卡隆,我只想告诉你,这个学校制定了一些特殊的规则逼我们就范,面对这绝对的力量我们无可奈何。但是,绝对不能迷失自我,如果面对这个残酷的环境不断欺骗自己的话,就算能顺利毕业,你也不再是你自己了。我正是不愿意变成那样,才果断选择离开了神圣联合军。卡隆,我不希望你变成那样的人,所以我会尊重你的选择,但如果你是欺骗自己的话,我希望你能再考虑一下。你应该比谁都清楚,‘人族联盟’这个团队是谁最需要的吧。”
不对,虽然听起来蕾娜的话很有道理,但绝对有什么不对。
欺骗自己,就算能顺利毕业,也不再是你自己了?那要是无法毕业的话,不就什么都没有了吗?我实在无法赞同这一点,只有实力强大的人才能这么说,对我们人类而言根本就毫无意义!事实上,像达蒙那样的混蛋现在也都活得好好的。
“我不认同,就算对你们精灵族来说就是那样,但对弱小的人类来说,不欺骗自己就活不下去啊。”
“没有那种事,就算有那也肯定只是暂时的……”
“你什么都不明白!”
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语气变得十分激动。这是我第一次对蕾娜用如此粗鲁的语气说话。
我生气的是,到最后蕾娜也和马库多一样,根本就不明白我的情况就想擅自把自己的理念灌入给我。当然他们也是不可能明白的,身为弱小的人类的立场,不亲身经历一遍光靠想象也只能了解一些肤浅的东西,事实要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不是靠一两个道理就能解决的。
蕾娜现在对我露出的表情是难以理解,厌烦,还是愤怒,我已经完全不在乎了。我知道我用这样的语气跟救命恩人说话是最差劲的行为,但本来就无可救药的我已经不会在乎多一个白眼了。
“你知道被魔狼咬死是一种什么体验吗?!你知道被朋友背叛是种什么心情吗?!你知道被活活饿死还重病缠身的感觉是怎样的吗?!你不可能知道吧!所以不要说得好像你已经看透了我一样!”
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无法回头了,我心中的感情就像火山一样喷涌而出。
双腿打颤,心跳加速,正如那天我和蕾娜第一次在医务处见面的时候,我也是这样按捺不住自己的情绪。但是,对于已经舍弃掉一切的我来说,已经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在完全没有记忆的情况下,我被传送到这个莫名其妙的世界……”
尽管说的话也在颤抖,但我还是拼命组织语言来表述至今以来我所遇到的一切。自己没有记忆的事,和格米勒一起加入人类联盟的事,人类联盟背后的真相,以及我和格米勒的结局,甚至连我是“不死身”这件事我也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在蕾娜救我之前,我自己已经不知道死过多少次了,一个人躺在地上不吃不喝好几天都还活着,这怎么可能,蕾娜救的只是已经复活又处在濒死边缘的我而已。
“我迷茫了……到底要怎么做才是正确的,一开始我也想以自己的原则来行动,但事实告诉我那是错的!这个学校并没有给予弱小的人类更多的选择,只有变强!变强才是一切!”
双腿再也承受不住,我跪在了地上,因为回忆起那些经历眼泪不停地流下。
“为了不再受人摆布,为了不再让我身边的人被我害死,为了活着……我……我必须要变强!不得不变强!再维持原来的样子是不行的!为此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如果锻炼能让我变强的话那我就拼命锻炼!如果吃什么奇怪的药能让我变强的话我也肯定会吃!下跪也好,被小看也好,尊严什么的我都可以不要,只想快点摆脱一个人无法生存的现状。这下你懂我为什么要违抗你的命令了吧,卡隆这个人只是一个稍微有点可怜就妄想一步登天,不自量力又忘恩负义的混账!所以不要再温柔地对待我了!不要再对我讲什么大道理了!这个人……已经无可救药了……做什么都已经晚了。”
我到底是在生气还是在悲伤,自己都搞不清楚,甚至连自己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要对蕾娜说这些,都一头雾水。
啊,我到底在干什么?明明只是想反驳蕾娜的观点,却好像在迁怒于她一样说了一大堆话。原本我们所在的环境和立场就不一样,她至今为止所构建的观念又何错之有呢?心里总算明白,就算跟她说这些也毫无意义,但是说出来之后心里舒服多了,原来我只是想找个人发泄一下自己至今为止所积累的压力而已。
但这样做的后果是,蕾娜和我的关系将会走上决裂。听了我刚才那一通胡说八道(在蕾娜看来)的经历,即使说我是“神经病”也毫不奇怪。不过这样就好,就这样结束的话,我还没有给任何人带来不幸。比起自己陷入深渊之中,我更受不了别人被我牵连进来,对于蕾娜就更是如此,我应该早早与她断绝关系。至于欠她的点数,我一定会拼命讨伐魔物还给她,这点说到做到。
“至今以来真的是谢谢你……我知道,我已经欠下了这一辈子也还不完的人情,但我发誓,我一定……一定会报答你,一定。所以……所以就……”
就这么结束吧,各自过上自己应有的生活,蕾娜不必有罪恶感,因为我已经足够强了,一个人生存下去不成问题。她应该回到神圣联合军,这个学校最强的团队,尽快去和家人团聚。
我闭上眼睛,依然保持着跪在地上的姿势。我不敢看蕾娜的表情,默默地等着她离开是我所能选择的最大限度不让自己受伤的方式。
……
下一刻,大脑一片空白。突然感受到一股温暖包围了我。
做梦也不会想到蕾娜竟然会抱住我,不如说这样的经历就是在做梦一样。
“对不起,卡隆,是我不对。对不起……”
别这样,我不是都说了吗?不要再对我这么温柔了,不然的话……我又会沉溺于其中。
“我的那些荒诞的话难道你都相信吗?你也太傻了吧,稍微怀疑一下啊……”
“用那样的表情说出来的话,让我怎么能不相信。”
“……”
“我一直在等着,等着你对我说出这些心里话。对不起,卡隆,明明我什么都不知道却说了些狂妄自大的话。肯定很疼吧,肯定很痛苦吧,那当然会觉得活着都累了。很可惜我没有经历过那样的事所以我无法想象你遭遇的痛苦,但在那场大雨中我见到你的时候,你的表情告诉我你不想死,你想活下去,所以我就决定不管做什么都一定要拯救这个人。”
我当时露出了那样的表情吗?完全没有自觉。感觉心好像被人摸透了一样,但却完全不觉得讨厌,这是为什么呢?
眼泪停不下来,眼前的景色出现一片温暖的色彩。
“你的同情心……也太泛滥了……”
“不是同情,这不是同情,卡隆,我还没有告诉你我为什么会来这个学校,当然不是为了什么名誉和地位。我在原来的世界患上了一种无法治愈的心脏疾病,一旦发作的时候心脏就会像要爆炸一样疼痛难忍。这个疾病一直缠绕了我三年,其中有好几次发作我都觉得自己是不是快不行了,而之后好不容易挺了过来我更加清醒地认识到活着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所以我见到你的时候,就像见到了曾经的自己,那个对‘生’无比渴望的自己,那个在痛苦中挣扎却又无可奈何的自己。别看现在的我精神气十足,我也是在死亡边缘走过几回的人哦。我觉得只有经历过死亡的人,才会比一般人要更加地渴望活着,不管是那天见到的你的表情也好,还是向我下跪求我救你也好,你至今为止的表现都是为了变强,为了活下去而拼尽全力,我很喜欢那样的你。”
诶?
她她她她她她她她她她她刚才说什么?
不过从她的语气中似乎又听不出来有那样的意思。冷静,冷静啊卡隆,不要被蕾娜所说的表面上的意思给迷惑了。
“可是到后来,与其说你拼尽全力,不如说是不顾一切了。为了想早点证明自己的实力,不听我的指示擅自偷袭巨狼,失败之后无非是觉得自己继续留下来也只会给我们添麻烦,所以想独自承担责任退出团队,我说的对吗?”
我只是又逃避了而已,当发现自己主动的改变并不能给我带来好的结果的时候,我厌恶了这样的自己。
“我不明白我到底该怎么做才是对的,以前也是,现在也是。但如果不管怎么选都会给我和他人带来不幸的话……我选择逃避。”
“逃避也是可以的。”
“诶?”
一瞬间怀疑了自己的耳朵,怎么也不会想到蕾娜会这么说。
“卡隆,你还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患上那种心脏疾病吧。白医生对我说过,我得的病可能是因为我原来的生活过于劳累。其实我以前确实过着不健康的生活,由于自己从小就展现出异于常人的魔法天赋,我被周围的人寄予了更多的期望,给予了我特别多的关照。大家都说我是百年一遇的天才,我也觉得必须要回应他们的期待,所以不管我做什么都要争第一,一定不能输给同龄的孩子。尽管魔法天赋已经远远把同龄人甩在了身后,但我丝毫不敢松懈,生怕别人通过努力超过我,于是我也更加努力刻苦。为了不让别人讨厌,我不管做什么说什么都极力配合他人的喜好,一旦有需要我帮助的人或事,我会不留余力,从不拒绝。这样的生活当然很累,但我是村里的骄傲,我把自己的形象和实力看做一切,力求让自己变成一个在他人眼中完美的存在。可是有一天,我的母亲跟我说,稍微休息一下也是可以的。不去训练魔法,不去帮助他人,也不用去学习知识,就在自己家里做自己想做的事。那个时候我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要那么说,因为不训练魔法要是生疏了怎么办?不去帮助他人要是别人对我失望了什么办?不去学习知识要是别人成绩超过了我怎么办?所以我没有听她的话。而在得病之后,我才终于明白,在繁忙的生活当中,即使抛开一切的压力与责任,偶尔逃避一下也是可以的。就算是多么在意别人的看法,但一旦搞坏了自己的身体,就变得没有任何意义了。卡隆,现在的你就跟以前的我类似,虽然我不能完全理解你的心情,但至少我能看出你在欺骗自己,掩盖了自己真正的内心。”
“真正的……内心。”
“这样的行为就是逃避,但是我不会阻止你,因为我不是跟你说过吗?中途歇一口气也是可以的,尤其是对现在的你来说。而且,造成不得不让你逃避的人是我,我又有什么资格挽留你呢?”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跟你没有关系,是我自己的问题而已!”
明明是不想给蕾娜添麻烦才提出的退出团队,为什么会让她这么想呢?
“不,我没有尽到一个团长的责任,虽然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你的问题,却没有跟你认真谈过。你说的没错,明明对你什么都不了解,却对你的想法评头论足,实在是不配当你的团长。”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所以,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诶?”
不知道是今天第几次的惊讶,不等蕾娜说完话,我永远不知道她下一句会说什么。
“我们都还不够成熟,都还对对方不够了解,所以才会犯错,才会发生矛盾。但是……但是卡隆,我希望你认真回答我,你真的想要退出这个团队吗?一点留恋也没有吗?”
“……”
“你是不是害怕我们讨厌你嫌弃你?”
“……”
“你难道不想变强了吗?”
“我……我……”
怎么可能真的想退出团队?这是我好不容易才遇到的容身之处。怎么可能不想变强?这是我改变命运的唯一方法。只是我太在意他们的看法,怕自己,也怕别人受到伤害,所以我选择了逃避。
人与人之间互相宽容,不分种族,没有歧视,友好相处,互帮互助,这样的团队谁不愿意待呢?但那实在太过理想,经历过那些残酷的日子,我是根本就不敢想象。蕾娜也好,马库多也罢,我不清楚他们到底是怎样的想法。可是通过这些谈话之后,我才觉得自己有点了解蕾娜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我真的可以留在这里吗?”
“嗯。”
“你们真的不会嫌弃我讨厌我吗?”
“马库多我不知道,至少我绝对不会。”
“就凭我这个人类,真的还能变强吗?”
“当然。”
那就再相信她一次又有何妨?不管是欺骗我也好,利用我也好,我也只能认为那是没办法的事,蕾娜这个人就有如此的魅力。
感受着蕾娜怀里的温暖,我的心也逐渐融化。
眼泪流淌在蕾娜的衣服上,虽然我们现在互相看不到对方的表情,但她应该知道我这滴眼泪的意义吧。
“卡隆还真是一个爱哭鬼啊。”
“要你管……”
“但我不讨厌哦。”
“……”
现在极度不想让她看到我的脸。
“我这个人最讨厌的事就是说谎,别人我管不着,但是我自己许下的承诺绝对会去履行。所以卡隆,在让你变强之前,我绝不会抛下你不管。”
“我现在还不够强吗?”
“我说的变强不仅仅是实力,还有心哦,这也是最难也是最重要的,你还差得远呢。”
“那真是……没办法了,”
曾经我以为再也不会相信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人值得我去相信了。即使是蕾娜救下我的那一天,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也许有一种感情从很久之前就一只潜藏在我的心里,而我一直不敢去正视。
我不知道这样的感情是好事还是坏事,我不觉得自己有余力,有资格拥有它。甚至我感到了害怕,认为它会阻碍我前进,是多余的感情。因此我不断地用汗水来麻痹自己,变成一个只考虑自己的自私的人。
但是,当了解一个人越深之后,它就会自然而然地出现,成为自己挥之不去的存在。回过神来,它已经在我心中占据了一席之地。
那便是,我喜欢蕾娜的这个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