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睛时,我正躺在温泉庭院的木长椅上。
脑袋有些混乱。
发生了什么……来着?
我似乎目击到了某些东西,但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
头部像是被重锤敲打过一般混沌——过度的冲击会致使失忆,似乎确实有着这样的说法。
话说回来……人类的记忆原本就是那么脆弱的东西。
在历经灾害勉强苟活下来之后,连应当被记住的事物都能轻易忘却。
“长濑……”
坐起身的同时……我不自觉喃喃自语——
咦?什么会是长濑?
在这之前,我似乎与长濑对话过……还发生了什么事情……
“噢!你醒啦!”
思考因突然响起的男声而中断。
循声望去。
开阔的温泉浴池里正泡着一个青年。
他有着修长而矫健的身材,肌肉结实却不失美感。
灰色短发在水汽蒸腾下泛着湿润的浅光。
“呃……你——”
我还没整理好思路,迟疑着应该优先询问的事项。
“哗啦——”青年一下从浴池里跳了出来。
他踩着拖鞋“啪嗒啪嗒”地高速靠近,瞬间就来到我身旁。
“你还好吗?身体感觉如何,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应该……没什么问题。”除了一直保持奇怪姿势的左臂有点酸之外。
“应该这种说法可靠不住啊!”青年俯下身,将脸贴到我跟前,接着伸出手盖在我额头上。
动作过于突然,我甚至来不及反应。
“嗯……体温正常!不像是有发烧的样子。”
“唔噢噢喂噢!”我高叫着向长椅的另一侧挪开,退到相对安全的距离。
“哎……怎么了?我的脸上有什么怪东西吗?”
青年有些困惑地抓抓脸。
“不……没那回事。”
倒不如说相貌的英俊程度有些夸张,连林和亚历克斯那种程度的端正面容都甘拜下风……嗯,已经是与0730平分秋色的等级了。
“那就好,我还担心你是不是泡温泉出问题了呢……啊,当然我的脸没事也就更好了。”青年放下心,露出灿烂的笑容。
如果说林的温和微笑是20℃,亚历克斯的滑稽式笑容有40℃,这名青年的笑意就灿烂到足以与80℃相符——和人形冰山0730处在完全的极端上,在水都的夜色中灿烂到晃眼。
“呃……那些事没太所谓了,可以冒昧地问一下您是谁……吗?”
“欸?啊……失礼失礼,还没自我介绍对吧?我是杨歌,你呢?”
“我是李,另外的疑问就是……为什么我会躺在长椅上?”
杨歌有些吃惊:“你不记得了吗?我一进庭院就看到你倒在旁边的地上,不知道是不是温泉泡过头热晕了。”
“是这么一回事?”
大概是长濑把我搬上来……不对?为什么我会下意识地认为和明明不在此处、也不可能在此处的长濑有关?
“所以……是你帮了我吗?”
“啊对,看到你失去意识我很慌张……我认为你是溺水了,花了好大功夫帮你做心肺按压。”杨歌又笑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
“啊——”
给别人添麻烦了……而且还是相当严重的麻烦。
真糟糕……
“非常感谢您的帮助!”
“哪里哪里,不用那么客气啦,仅仅只是这种程度而已……助人为乐是理所当然的事嘛!”杨歌竖起大拇指,“而且心肺按压几乎不管用,所以我又尝试了人工呼吸。”
“噗咕?”
我从喉间发出堪比沙蜃的噪音。
“现在看来相当有效!还好复苏课程是阿卡纳居民的必修课,嘿嘿!”
说这话的时候,杨歌的八颗牙齿闪着光——与灿烂的笑容相得益彰,足以让面对者感到目眩。
但让我晕眩的完全是另一回事。
“人工呼吸是……怎么回事,我明明没有过这种经验……初次……不对不是计较那个的时候——”冲击性的事实让我头脑混乱,而在脑海中又数次闪过长濑的脸。
所以究竟为什么这个时候会想起长濑啊?
“无论如何——”
我向着杨歌低下头。
“承蒙你的救命之恩,着实无以为报,只能向你深沉致谢。”
“啊——”杨歌挠着漉湿的灰发,露出羞赧的神色,“不用这样子也没关系的……毕竟对于生命绝对不能视而不救也算是水天斋……不,我个人的信条。”
“咦?你也是水天斋的斋客吗?”
“欸?‘也’是什么意思?话说……不认识我的你……是外都来客吗?”杨歌有些震惊,“原来如此……所以你才不适应温泉,因此泡昏了头吗?”
先不提泡晕的推测是否正确——我隐约总觉得发生了其他规格外的事态。
“我确实是从央都来的……不过关于水天斋的那道信条,我深切感到赞许与认同——啊,当然不是简单因为得救了的缘故。”
只是单纯地抱有共鸣。
蘑菇子纵身跳入运河的时候也是,即使感到麻烦也仍然会为他人驱动己身的感受,我和她恐怕是完全一致的吧。
“是吧!虽说只是两个人擅作主张制定的非强制准则,但我一直觉得自己做了相当正确的决定!”
“两个人莫非是指——”
“那个说来话长……对了,既然这么投机,不如我们再一起去温泉里泡着谈如何?”杨歌朝浴池摆出邀请的手势。
“欸?可我怕我会——”
“不要紧,我身为专业人士与前辈,会好好关照你,保证绝对不会再出现意外的。”
对于拍着胸脯信誓旦旦的青年,我想不到任何拒绝的理由。
只在腰间围着毛巾的男人们再度浸入浴池,并排倚靠在池边感受热度。
“李,你为什么会来阿卡纳?”
杨歌先行提问。
“各种各样的事情,调查、任务还有……为了某人吧。”
信匪的疑点,邮递员的职务,以及麦茶。
“诶——为了某人吗?真是浪漫啊哈哈哈。”
杨歌咧着嘴笑着。
他轻易地就无视掉了前面的项目,也在瞬间抓住了重点。
“说是浪漫可能不太合适,虽然确实是相当重要的事情。”
“嗯,我懂的,”杨歌拍拍我的肩膀,“为了重要的人而努力奔波……甚至不惜冒着风险穿越沙海,这样的信念才足够深刻,深刻到能让对方感受你的重视啊。”
这段话中有许多的误解——
比如穿越沙海对我而言实际上只能算是家常便饭,以及……我并不是想要麦茶重视自己才会身在此处的。
“正是背负风险赌上了性命,所谓的‘重要’才更加能够体现其价值啊。”杨歌慨叹到,“这也是性命本身的魅力之处。”
对于生命的绝对重视。
就这一点而言,我和杨歌是完全相同的。
真没想到在与我高度相似的蘑菇子之后,又能够遇上理念一致的杨歌。
水天斋……没准我和这个体系意外地合得来啊。
对了。
“话说,就在今天中午的时候……有女孩掉进运河被你们的斋客救起来的事——”
借此机会问一下蘑菇子的名字好了,同为水天斋斋客的杨歌一定会知道。
“唔?那件事吗。”
笑容从英俊的脸上消失。
杨歌紧皱眉头。
“那家伙……太冒失了,虽说以她的身手确实足够救人,但如果没有外部的帮助,以她自身的能力恐怕完全没办法从运河里爬上来——将自己的性命作为赌注去博弈这种事,实在是愚蠢到该被训斥。”
“咦……欸?”
不。
不对。
不应该是这样的——倘若蘑菇子置身此处,她也绝对会这么认为。
对她我有着莫名却相当的自信。
“可是——仅仅因为要承担风险就选择不去救人吗?”
“至少应该换用更为保险而可靠的形式。”
“但当时情势危急……”
“那不应当成为将自己的性命轻视的理由,”杨歌认真地注视着我,“性命是重要的——而在这一前提下,所有人的性命是同等的,冒着风险去帮助他人本身就是不理智的行为。”
“咔嗒。”
脑海中的某根弦绷紧了。
莫名的情绪在心底沸腾,向全身扩散出剧烈的温度。
杨歌嘴角微扬:“因为如果救人者自己陷入危机……那即使实现了拯救,也完全没有意义不是吗?”
他的笑容依旧明媚,却隐约夹杂着苦涩的味道。
正因如此,灼热的思绪暂且停止了蔓延,转为无声却炽烈依旧的闷烧。
“那么——倘若对方是具备‘重要’价值的人呢?”
我忍住几乎要吼叫的强烈欲望,以无比克制的姿态发问。
“没有差别。”杨歌轻轻摇头。
“将‘重视’作为借口,毫无理由、蛮横地驱策己身,即使真的实现了目标,重视之人会因此而高兴吗?无论何种情况下,自我感动式的牺牲都毫无价值,要是上升到拯救的层次——为了拯救性命而赔上了自己的命,这无疑是愚蠢至极的行为。”
“啪。”
弦崩断了。
涡轮,蒸汽,铁块,关节,轮椅。
血,肉,女孩,眼泪,耳环,笑容。
武器,零件。
纷争。
连掌握“十一”时都不及的蜃景弥漫于眼前。
闷烧的情感再也无法抑制,在刹那间爆发。
周身的温泉水此刻只让我感到冰凉。
“够了!”我放声咆哮,从浴池中猛然跃出。
“我本以为能和你成为朋友,是我错了。”
即使遭受粗暴对待,杨歌依旧只是苦笑:“我也觉得我们能够友好相处——现在也是。”
是错的。
和蘑菇子的那种“相似”完全迥异。
杨歌的信念与我截然不同。
表象同样是珍爱生命——但那仅仅只是表象。
杨歌更加重视己身。
这无可厚非。
但他否定了个人牺牲与奉献,那是我无论如何都接不了受的侮辱。
是不一样的。
我们之间从根本上存在差异。
“蒙受了你很多恩情……有朝一日我一定会报答你。”
“那样说太见外了……不过有机会去央都的话,我想我会拜托你当向导的。”
“就此别过。”
我挥手离去。
“一路顺风。”青年仍旧浸泡在池中,目送我离开。
我和他绝对无法成为朋友。
没有一丝一毫的可能性。
我迈出温泉庭院,回到来时的走廊上。
延烧至全身心的火焰摇曳着,即将殆尽。
在那残火的余烬中,我发现了答案。
与己身的意志无关。
与对方的意志无关。
重要的仅有事实。
这并不是能够简单放上天平衡量的事项——将崇高的选择作为砝码本身就是践踏。
牺牲和奉献。
过于伟大的说法。
承担痛苦与悲哀,这才是适合我的言辞。
“麦茶。”
轻声呢喃着,我树立起决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