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零醒来已经是黄昏了。
记得自己直接喝倒在了酒桌上,怎么醒来却躺在干净的大床上?
他起身环顾四周,这似乎是城堡中的某一个房间,古朴整洁。晚霞透过素色窗帘照进房间,映在黑零身上,他感到全身有些许微微的暖意,这才发现自己原先穿的衣服并不在身上,也不在房间中。取而代之穿在自己身上的是一件宽松的米黄色睡袍。
黑零从被褥中伸出双腿,床下刚好准备有一双丝质棉拖,但也不见了他原先穿的皮短靴。他只得穿上这双对自己来说略微有点小的拖鞋,开门走出房间。
自己所在的房间原来在城堡的三层,黑零绕着整个三层走了一圈,其他房间的门都关上了,黑零也不敢冒昧进门,就准备下到城堡一层去,看看亲卫队的其他人都到哪儿去了。
大家好像都喝趴下了,自己或许是醒得最早的那个呢。
顺便也得找找自己的衣服。
结果黑零在去一层的台阶上遇到了伊尔斯,她手中正提着一个大袋子。
伊尔斯也没有穿着原先的皮夹克与皮裤,而是和针王菲斯一样,穿了一件黑色的长裙。不过这条裙子又与菲斯穿的有些区别,裙上花纹图案更多,裙角还镶有银丝边。
“哟,终于醒啦。第一天来这里,睡得怎么样?”伊尔斯主动朝黑零搭话。
“我那个房间床蛮舒服的……伊尔斯,你有瞧见我的衣服裤子去哪儿了吗?”
“被我扒下来交给下人们拿去洗掉了。你可以先穿我给你带来的这一身。”
黑零伸手接过伊尔斯递给自己的袋子。袋中装有一件和自己原先穿的差不多的大衣外套,只不过不是黑色,而是棕色,外加一条黑色的牛仔裤和马丁靴。黑零没有尝试过这么搭配,不过既然自己的衣服被拿去清洗了,这几件又是伊尔斯亲自给自己送过来的,也不好意思不穿。
“对了,我刚刚在楼下遇到了弗拉德,他准备和那个灰王……皮埃尔去离这儿不远的黑血森林里查看门的自建进度,我和你刚来这儿,都没有去看过,换好衣服和他们一起去吧。”
“好……”
伊尔斯转身又小跑下楼,黑零则回到三层自己醒来的那个房间开始换衣服。
“门?森林里怎么会有门?”黑零边换衣服边感到疑惑,又是一个自己未曾听说了解过的东西。
通过这次参加血王亲卫队的经历,应该能多长点见识。黑零觉得自己现在也太孤陋寡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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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黑零换好衣服,下楼来到城堡一层,弗拉德、灰王皮埃尔与伊尔斯都已经在大厅等候着了。
弗拉德笑盈盈地看着黑零,问出了之前伊尔斯在楼梯上问过他的问题。
“我觉得这城堡很不错,弗拉德先生,我很享受住在这儿。”
听到黑零这么回答,弗拉德发出了一声大笑。
“既然来自亚洲的客人这么回答,那我就放心了。这城堡是为了此次血王来临才重新翻修的,之前已经被我的家族废弃了。好了,让我们出发吧,边走边聊。”
弗拉德的衣着与宴席时不同,换上了一身酒红色的皮革戎装,皮埃尔则依旧穿着灰色的长袍。伊尔斯将她的黑色长裙换了下来,穿上了灰色的人类军装,英姿飒爽。
四人走出城堡,黑零才发现弗拉德并没有准备马匹或者马车。
“请问,我们是步行过去吗?”
“是啊,黑血森林离布朗城堡并不远。”灰王皮埃尔走在黑零前头,回身答道。
“伊尔斯,怎么又穿上人类军队的衣服啦?我上次去找你时,你穿的也是人类军装,只不过那时候颜色更鲜艳一些,是蓝色。”弗拉德对着走在黑零身边的伊尔斯发问。黑零其实也很想知道答案,按理说,一个血族,特别是王级血族,是不会去穿人类的军装的。
“铁王家一直为军队工作,我从小就开始穿军装,习惯了。之前穿的普鲁士蓝是脾斯麦时期的军装,世纪初就改了。我也喜欢穿之前那一件呢,衣服上配饰也多一些。”
黑零没想到伊尔斯为人类军队工作,心里一阵惊讶。白王墨羽白虽然也为人类效命,但没有与军队扯上任何关系。
伊尔斯似乎看出了黑零内心的震惊,急忙解释道,
“我家也只是辅助人类军队,帮助他们进行发展建设,并没有参与人类之间的战争。要是哪一天人类与血族再度开战,我自然是站在族人这边的。”
黑零的内心也冷静下来,仔细想想,历史上也确实没有任何一个族人背叛血族,站在人类一方。
“那门又是什么呢?总不可能是普通的门吧?”黑零问出了自己心中的疑问,希望另外三人能够解答。
“等我们到了黑血森林,让你亲眼看到门,再解释给你听吧,黑王。”弗拉德与皮埃尔在前头相视一笑,对黑零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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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下的平原是金色与红色的海洋。
“远远看去就像枫叶与麦穗。”灰王皮埃尔说出了这样的话。
皮埃尔在黑零眼中,原本是一个不苟言笑的冷酷男人,但在这一路的行进上,他与弗拉德两人都会主动解答黑零的问题,还会时不时冒出几句带有诗意与哲理的语句。
果然大家都是好人啊,来之前还以为会对自己抱有敌意呢。黑零心中顿生感激钦佩之情。
皮埃尔忽然俯下身去,抓起一把小草,将嫩绿携进嘴里。
黑零也学着他的样子,折下一根草叼在嘴里。
伊尔斯不禁大笑起来。
“要是罗杰在这里,就会这么说,‘这个亚洲人比我还像个牛仔’,哈哈哈。黑零,真该让伊尔斯给你配一顶牛仔帽,再给你牵一匹好马来。”
就连弗拉德也回头打趣黑零。
“要是我的小提琴或者口琴在身边就好了。”
皮埃尔的这句话又刷新了黑零对他的认知,灰王竟然如此富有艺术气息。
“走快些吧,就快到黑血森林了。”弗拉德催促另外三人。
黑零遥望远方,这片平原的尽头确实冒出了浓密的树海。与布朗城堡四周的黑色树海不同,远方的这片树海确实是黑红相间的。估计黑血之名就是来源于此吧。
当太阳完全沉没时,四人终于走到了黑血森林的入口。稍稍歇息了一会儿,便由弗拉德带头,皮埃尔殿后,四人向森林深处进发。
“门在森林中心的潘萨尔湖中,因此我们还要前行好一会儿。”弗拉德向黑零与伊尔斯说道。
黑零并不厌倦这次的出行,这一路上他更了解了同行的伙伴,观赏到了夕阳下的美景,入夜的森林会有什么不一样的景色,门又是什么,这一切都让他无比好奇。他的步伐不但没有被森林中的崎岖小径所减缓,反而更轻快了。
“我行走在夜晚森林中,
松鼠与玲鹿围绕于身,
夜莺与杜鹃鸣唱于耳,
黑熊躲在暗影中窥探,
但它不敢上前攻击我。
脚下步伐变得轻又快,
我径直前往森林深处,
裸露的脚掌刺满荆棘,
我依旧没有慢下脚步,
去追寻那个林中倩影。
要问我为何苦苦追寻,
只因我将她埋在林中,
二十年前猩红的月下,
用这双手将深爱之人,
埋葬在黑暗森林深处。”
皮埃尔在森林路途中吟唱出这首小诗时,黑零与伊尔斯都痴醉了。他的声音刚落,三人便都鼓起掌来,寂静的森林中响起了长久不息的回声。
“献丑了。”皮埃尔谦虚起来。
“这是你写的诗歌吗?”黑零和伊尔斯同时向皮埃尔发问。
“是啊,那还是在加拿大的时候。那时候还小,离家不远也有一片森林,给了我许多灵感。直到我成年离开家为止,我创作了许多这样的诗歌。”
“如果你不解释,我还以为是你们那儿的民歌呢。皮埃尔,再给我们来一首吧。”
弗拉德显然十分欣赏皮埃尔的艺术才华。
皮埃尔也没有迟疑,抬手饮了一口壶中水,润了润嗓子,再次吟唱起来,
“那年春天我离开家乡,
离开那群小绵羊。
山野的亡魂萦绕在我身旁,
我却一去永不回望。
去年冬天我将父母埋葬,
妹妹也早就远嫁他乡。
我已没有其他念想,
除了你,我心爱的牧羊姑娘。
敌国的军队势不可挡,
攻下我们的边疆。
瘦弱的男儿也得扛起钢枪,
保卫那昏庸无能的儿皇。
若我不幸战死沙场,
美丽的姑娘不要悲伤。
会有男人温柔善良,
代替我成为你的新郎。
可惜不能与你走入婚房,
但我至死都不会把你遗忘。
你若也同样把我放在心上,
幽幽乱梦中我会来到你的枕旁。
那年春天花草吐露芬芳,
那年秋天新娘脸庞清泪两行。
那年春天我离开家乡,
那年秋天我迎来死亡。”
这首诗歌吟唱完,三人都不约而同看向皮埃尔,他的脸上早已像他的诗歌中所写的牧羊姑娘那样流出两行眼泪。
黑零被这首诗歌感动了,他不自觉地就联想到与月华的分别。要是这次欧洲之行自己出点意外……黑零不敢往下想了。
弗拉德从口袋中掏出手帕递给皮埃尔,皮埃尔接过来拭干了眼泪。
“不好意思各位,情绪有点失控。”皮埃尔梗咽着向三人道歉。
伊尔斯走到他身边抚了扶他的背,黑零也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四人都停在了原地。
“继续走吧。”皮埃尔终于恢复了先前的情绪,向着另外三人说道。
四人又在森林中迈开脚步,这次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直到前方忽然开阔,浓密的树林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蓝白色的湖水,
头顶的皎洁的月亮倒映在湖面,几只鹿正在湖的另一边喝水,见到黑零四人的到来,窜入身后的森林中瞬间不见了踪影。
“潘萨尔湖到了。”弗拉德开口说道。
黑零在湖面上寻找着门,他也确实一眼就找到了。
在湖的正中心。
这是一扇不完整的门,门的底部一小部分被湖水淹没,只留一大半在湖面,但却没有门顶的门框。
这扇门较普通的门大,远远看去,黑零也就只能猜个大概,约有两米高,一米多宽。已经显露在外的门框是鲜艳的血红色,上面似乎雕刻有繁多的花纹。
“弗拉德先生,现在你能给我讲讲这门究竟是怎么回事吗?”黑零实在抵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了。
“所谓门,当然就是用来封锁一个空间与另一个空间的了。你有听说过澳大利亚的门王血脉吗?”
“确实听说过,但不清楚这血脉的血统能力。”
“门王是这个世界唯一有能力制造门的王级血族。他用血统能力建造的门,能使相隔距离遥远的两个地方咫尺相邻,从门的这端进去,从另一端出来,你就走完了原本需要数天才能走完的路。门的作用,就相当于瞬间移动。”
“不过,潘萨尔湖中心这扇门则另有蹊跷。黑王,你知道这次来欧洲是来干什么的吗?”
“加入血王亲卫队,保证血王的到来,并在他游历这个世界期间保护他的安全。所以,这扇门……”黑零终于想到些什么。
“这扇门就是血王从血源之地来这个世界所要通过的门。它并不是由门王制造的,门王的实力还没有强大到能够制造出沟通两个世界的门。这扇门之所以会出现,是因为我的祖先,一世穿刺王弗拉德三世留下的遗物。”
“大概不到一年前,我从父亲的遗物中发现了一个小箱子,里面保存有弗拉德三世的笔记和一瓶鲜血。从那份笔记中我了解到,那瓶鲜血的主人正是当时回到血源之地的五世血王西莱。西莱在离去前曾拜访过弗拉德三世,告诉他自己的后代终有一天会从血源之地回来这个世界。届时,将这瓶中的鲜血洒到黑血森林的潘萨尔湖中,血王就会归来。”
“但好像他们没有沟通好具体的时间啊……”伊尔斯在一旁说道。
“确实没错,笔记中没有提及到血王归来的具体时间。不知为何,我爷爷和我父亲也都没有用掉这瓶血王之血。我发现这些遗物之后,也是想碰碰运气,就把这瓶血洒到了潘萨尔湖中……”
“一个月之后,这扇门真的自行开始建造了。”
“接下来的事情你们都应该清楚了,我向各个地区的王级血族发送邀请,派人组成现在的血王亲卫队。若这门建成之后,血王并没有归来,那到时解散亲卫队便是了。”
听完弗拉德的这席话,另外三人都沉默不语。
“这门的自建速度似乎变快了一些。我来到这里是一个月以前,那时候这门才刚建完一半呢,现在只剩一个顶部的门框了。”皮埃尔开口打破沉默。
“那要不要派人来这边守着?”伊尔斯问道。
“确实,门的自建速度快了……等会儿回去之后,我就派下人来看着它,若有情况就随时来报告。血王归来是整个血族的大事,可不能怠慢到他。”
“但血王现在归来,时间并不是很好,人类在欧洲还进行着战争……”伊尔斯感到了一些担忧。
“战争很快就会结束的,伊尔斯,你应该比我知道的多吧,你所效力的国家,即将输掉这场战争。”
“哼,他们的输赢并不关我的事,更不关血族的事……”
“战争能早点结束是好事,不管是对人类,还是对血族来说。好了,我们回去吧,另外几个还等着我们回去开饭呢。”弗拉德说完这番话,转身离开潘萨尔湖。
另外三人都看了湖中心的门最后一眼,陆续沿着来时的小径踏上归去的路。
黑零在走出黑血森林时,忽然又想起了皮埃尔所吟唱的第二首诗。
“那年春天我离开家乡……”
在另一个世界,血王生活的血源之地,现在是春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