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士所说的生日礼物，就是放在这玻璃瓶中的一滩大脑。用“一滩”来形容好像很奇怪，大脑毕竟不是像水那样的液体。但用“一个”来形容，又好像少了些生动。我在词汇库中搜索着用来形容大脑的量词，甚至尝试连接无线网来搜索到一个准确的答案，但博士在我得出正确的结果之前，开口打断了我的思路。
“生日快乐啊，未来。”
“谢谢。”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博士手里的玻璃瓶，礼仪性地点了点头。
“你至少要看着我的眼睛回答啊。算了，等有了这个就不用担心了。”
“博士，这是人类的大脑。”
扫描过后，我得出这样的结论。
博士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点了点头。她用左手轻轻抚摸了一下玻璃瓶的盖子，表情突然变得柔和起来，仿佛她在注视着的不是大脑，而是记忆中的某个人。
“这是未来的大脑啊。”
由于我没有人类的大脑，所以博士所说的“未来”并不是指我，而是指她那一年前去世的妹妹。语义分析系统给出了这样的反馈。
一年前，我被按照博士妹妹的样子制造出来，并被博士赋予跟她妹妹同样的名字：未来。
“搞到这个可费了我好大的劲儿呢。”
我注意到那玻璃瓶盖印着的研究所的名字和编码，马上明白了博士话中的意思。
“博士，这是盗窃。”
那不是博士所属的研究所，事实上，博士根本不属于任何研究所。她不像其他研究员一样需要早起晚归地去研究所上班，她的研究时间和地点完全由自己掌控。
博士讨厌研究所的氛围，总是跟我指摘他们是多么迂腐，被成见所蒙蔽，眼里只有科研资金，等等。也就是说，她不会跟这些人有任何的合作关系，这些人当然也不可能随便把列为一级研究等级（根据编码得出的信息）的贵重“大脑”借给她。
博士转动的眼珠证明了我的推断。她说谎的时候，眼珠总是会朝右下方转动。
“这是我托一个熟人帮我借的。”
“博士，我们应该把它还回去。”
我提出我认为最妥当的劝告，但博士突然把玻璃瓶紧紧抱在怀里。
“不，这本来就不是他们的东西！”
博士像个倔强的小孩子，完全不听我的劝告。由于她是我的主人，我也不能再说什么。
“那么，您想让我怎么处置这份‘礼物’呢？说实话，我看不出它有任何的实用价值。”
“你先别着急，等一切准备就绪你就知道了。总之，今天我要先休息了。”
说完，博士让我去准备洗澡水，自己却拿着我的生日礼物进了卧室。
“那不是要送给我的礼物吗？”
我嘟哝着这句话，走进了浴室。
虽说博士是科学家，浴室的设计却很传统。现在市面上到处都是全自动化系统的家用设施，博士却叫我每天为她准备洗澡水。这种嗜好跟我对“大叔”这种生物的印象吻合，我想起第一次为博士准备洗澡水的时候，我还一脸认真地问她，“您是大叔吗？”
“未来每次帮我搓背的时候，都超级用力，该说她是认真呢还是一根筋呢？”
博士坐在小板凳上喃喃自语，她又在回忆小时候跟妹妹在一起的那些往事了。
“像你就很好，做什么事都恰到好处。这也当然，因为我就是这种人嘛。”
说着说着还傻笑起来。
“您那不是恰到好处，是马马虎虎。”
我将身旁备好的热水浇到博士背上，白嫩的皮肤顿时变得通红。
“呜哇——好烫好烫！好舒服！”
她发出一阵痛苦中夹杂着愉悦的“呻吟”，这表明今天的洗澡时间进入尾声。
博士穿上我准备好的浴衣，渐渐显出一脸倦容。
“未来啊，今天是你生日，我特别准许你跟我一起睡哦。”
站在卧室门口，博士对抱着换洗衣物篮的我说道。
“不要说得好像我很想跟您一起睡似的，我需要在自己的房间充电。”
我的床其实是一块巨大的无线充电板，据说这种无线充电板最初是用来给智能手机充电的。
“啊……今天就不充了吧。”
博士露出孩子般顽皮的笑容，开玩笑地说着。
我却坚定地摇了摇头，因为明天一早还得做早餐，必须保持电量充足。
“未来真是跟未来一样认真啊……”
博士有些失望地耸耸肩，说着带有语病的句子回到了卧室。
我将衣服放进洗衣机后，准备就这样回房间充电，但走到门口时，博士那有些寂寞的脸颊突然如同一股电流闪过我的脑海。
博士说过，这栋别墅以前是她和她的妹妹一起住的。但那个叫做“未来”的妹妹去世以后，直到我被制造出来，她都是一个人住在这栋别墅。
一个人意味着什么？
对我来说，那意味着故障时没人修理，没电时没人帮忙充电，做了早餐没人吃。
想到这里，我不知为何改变了原计划，朝着博士的房间走去。
“咚咚”，我轻轻敲了两下门，里面传来博士的问话声。
“怎么了？”
“我可以进去吗？”
得到博士的同意后，我拧开门把手，走进房间。
“有什么事吗？”
博士还是一脸不解，她似乎完全不知道我的来意。
“我跟您一起睡，直到您睡着。”
博士一脸惊讶地望着我，好像我说出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我的语法有问题吗？”
“啊，不！不是……来吧来吧。”
博士马上掩饰住她的惊讶，那表情就好像完全没料到我会这么做似的。接着，她高兴地拍了拍床空出的那边，掀开被子。
我们俩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投影出的星空，谁也没闭上眼。
“抱歉啊，我不该对你说谎的。未来的大脑，是我从实验室偷来的。”
博士缓缓地说出这句话，她的声音比平时温柔许多。
“我知道。”
我如实回答。
“因为他们肯定不会给我的。未来的死肯定是个阴谋，是他们的阴谋。”
博士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我解释。
“一般人怎么可能会因为小小的流感就丧命？肯定是他们做了什么手脚，因为他们早就想拿她的大脑去做研究了。”
“如果我当时没有在海外出差的话，她就不会死了……”
“未来的死跟您是否在海外出差没有必然的联系。”
我纠正她说。
“啊，你是不会知道的……呵呵，就连我也不知道，那些人对她做了什么。”
博士笑得有些无力，我默默地听她继续讲述“未来“的故事。
渐渐地，她的声音微弱下来，最后被平缓的呼吸声所盖过。
次日，博士怀里抱着装着未来的大脑的玻璃瓶，进了实验室。
这间实验室位于别墅的地下室，有道暗门从博士的书房通往此处。
实验室的温度比房子里要低，刷成白色的墙壁反射着冷冷的灯光。
我被命令躺在“孵化器”中，这是博士用来制造我时所用的机器。之所以叫”孵化器“，是因为它呈蛋状的半个椭圆形。
“你准备好了吗？“
博士将一切都安顿妥当后，站在我的身旁俯视着我。
“已经做好了置换大脑的准备。”
我平静地回答道。
博士看着我，像是下定决心一般，就要开启装置。
这时，我不知为何问出这句话：
“记忆不会被保存吗？”
博士听到我的问题，愣了愣，接着有些犹豫地说：
“不会。”
她突然沉默下来，好像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一样呆立在原地。
“怎么了？”
我稍稍偏过头，看到她一副怅然若失的样子。
“你有什么想跟我说的话吗？置换大脑如果成功的话，你就变成真正的未来咯。”
这回轮到我沉默了。并不是因为博士讲的话太难，以至于我无法理解，而是我突然意识到了置换大脑这件事对我而言的意义。
这意味着，我要从未来的代替品升级为真正的未来了。
如果用人类的感情来形容，我现在应该感到高兴吗？
可是身体周围却传来冰凉的感觉。
昨天跟博士一起看着星空入睡，为博士洗澡，收到博士的礼物，给博士做早餐的这些事将不会被保存。这之前，我每天做的那些事也都不会被保存下来。
将我制造出来的人，现在要将“我”销除了。
因为我是为了代替未来而被制造的，最终大概也是为了成为她。
想到这里，我缓缓说出自己“想要说的话“：
“下次也一起睡觉吧。”
下次就是等我变成真正的未来的时候，虽然那时的“我“好像已经跟现在的”我“没什么关系了。
听到这句话，博士表情一怔，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蠕动着嘴唇没能开口。
这时，屋内突然响起尖锐的警报声，那是有非法入侵者闯入时才会响起的声音。
“怎、怎么回事！？”
博士话音未落，只听到天花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男人大声说话的声音。我也从孵化器中坐起身来，想要知道发生了什么。
紧接着，实验室的门被人用暴力撞开，三四个拿着手枪，身穿黑色防弹衣的高大男人冲了进来。
“举起手来！”
在领队男人的命令下，博士表情僵硬地举起了手。
“那边的机器人也给我举起手来！”
一个带着黑色护目镜的男人朝我吼道，我看了看博士，她冲我点了点头，于是我也乖乖举起手。
我和博士被反手戴上手铐，我的生日礼物——装有未来的大脑的玻璃罐——则被那个领队的男人放进了一个黑色口袋里。
我们被带到博士的书房，一位头发斑白，身穿跟博士一样的白大褂的老人坐在书房的沙发上。
他看到我后，赶忙慌慌张张地挪开视线。
“它就是您所说的违规制造的机器人。”
领队的男人向老人解释道。
“啊，是吗？给她件衣服穿上吧。”
在进孵化器之前，博士让我把衣服都脱下来，因此从刚才到现在，我一直都处于裸体状态。
之后，老人让那队男人出了房间，只留下我跟博士两人。
“未海啊，我本以为你辞掉工作以后是在专心搞什么研究，结果竟然是在做这种勾当啊。”
老人看看我又看看博士，摇了摇头继续说：
“你可真是让我丢尽了脸了。”
他看着我的眼神充满鄙夷，好像我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样。
“……比起你们对未来做的事，我干的这些不算什么。”
博士本来咬着嘴唇不说话，但这时却微微颤抖着双肩说出这话来，她似乎是在压抑着某种激动的情绪。
“你还在说这种话吗？未来是自愿捐出大脑供我们研究的，我也给你看过她签字的协议了吧？“
老人额头上的皱纹都紧皱在了一起。
“未海啊，我可是把未来跟你当成女儿看待，你可不能净做些忘恩负义的事儿啊。”
听到老人这么说，博士突然冷笑一声：
“您收养我们之前所做的事，我都已经知道了。未来是因为不知道这些事，才甘愿把大脑捐给您的研究所的吧？”
“哦？你知道什么了？”
“我和未来在出生之前就成了你们基因编辑的实验品。关于这件事，我已经做了调查。你们的实验没有经过任何合法机构的审批。至于成果，我是‘失败品’，未来则是‘成功品’。但未来虽然具备了对AIDS的抵抗力，却失去了对其他病毒的抵抗力，所以才会那么轻易地死于流感……”
“哈哈哈！”
老人的大笑声打断了博士的话，突然间，他原本慈善的面孔变得狰狞起来。
“你做的调查不错，就是有些太晚了。”
突然，老人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把手枪，对准了博士。
“你这个老头子真是丧心病狂……”
“这些话你就算说出去也没人信的吧。你就乖乖闭嘴，死在这里吧。”
老人的表情近乎疯狂，他微微颤抖的手指扣动了扳机——
在那一瞬间，我用身体将身旁的博士撞开。
我的程式中没有“保护主人”的设定，只有各种日常家务的设定。
所以我并不能解释我在这一刻的行动的原因。就像我不能解释为何会在昨晚改变路线，向博士的房间走去一样。
我被子弹击中，像是触电的人类一般抽搐起来。
外界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入我的耳中，视界变得失真。
最后，像是有人抱住我，柔软的触感与熟悉的体温。
我大概是坏掉了，视界变成一片漆黑，像是我和博士昨晚看过的夜空，只是星星的光亮熄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