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欢迎致电巫氏劳务派遣公司!”

电话接通后,立即传来小葵充满活力的招呼。

“耶?”

要不是她的声音很有辨识度,我差点真以为自己拨错号码,打进了哪个招工办,因为电话那边的背景音确实无比嘈杂喧嚣,人声鼎沸宛如菜市场般。

“巫氏劳务派遣公司,目前待价而沽、待字闺中的人力资源有——正义的伙伴一名!”

“……骗鬼咧!那种人才能派遣的吗?”

“噢?这位客人对于我们新拓展的正义派遣业务有什么不满吗?”

“正义的伙伴要是能派遣的话,那就代表正义变成了可售卖的商品吧?想想就可怕!”

有钱就能买到正义的世界。

“可是这位客人,您仔细想想,一个能够用金钱买到正义的世界,和一个连钱都买不到正义的世界,相较来说还是前者好一点吧?”

“我两个世界都讨厌不行吗!正义应该是公共产品才对吧?”

“公共产品?嗬,你是说,就像义务教育、养老金、公共卫生间的厕纸一样的东西吗?那样一来,正义可就要面临供应不足的问题了,因为大家都想把公共物品占为私有。”

“……”

这话好难反驳,因为我确实经常见到大妈们在公厕的门口使劲薅厕纸。

“那种情况下,鄙人的小店也就要转到地下,变成黑市企业咯。不过也没关系,相比正义的伙伴,黑暗英雄这种名头岂不是更酷。”

“噢……”

感觉和她进行了一席十分奇怪的对话。

像是聊了些什么。

又像是什么也没聊。

和小葵的对话经常就处于这种暧昧古怪的模糊态。

“再者,我也没说本店的业务要用金钱来支付吧?”

“哦?那用什么支付?”

“嗯哼!”

电话那头的小葵重重咳了咳。

“那当然是爱了!”

“爱?爱吗!”

女仆咖啡厅MYSTERY卖两块九一份的那个东西!

“侠盗佐罗的传说故事里,他每次行侠仗义后,也从没要求过被帮助的少女们以财相报吧?一般都是以身相处,共度春宵。”

“人、人家才不要对你以身相许呢!”

“哈哈~哈哈哈哈!”

电话那头传来笑声。

十分飒爽的笑。

她今天似乎心情良好。

英凛飒爽的同班同学,巫葵。

被我暗地里以「巧克力奶茶」来拟喻,拥有多层气质、多种风味的女生。

太妹般的穿着——巧克力。

飒爽正直的性格——茶。

偶尔展现的少女心——牛奶。

并且,正如巧克力奶茶的底味是茶一样,她的底味也是那份古怪的正直感,她似乎觉得自己被赋予了某种匡扶正义、惩恶扬善的昭昭天命。每天都骑着运动自行车在家附近巡逻,搜寻绝对不会存在的邪恶组织。这么有精神的年轻人我自然是不会持批判态度啦,但比较要命的一点是,她身上还有另一种相当可怕的特质。

“绝对能达成正确结果”的体质。

几乎可谓是正确之神。

正义与正确,两者一字之差。

似乎也大约等价。

正义暂且不说,将正确这项公共产品完全私有化,变成手中玩物,随心所欲、予取予求,就是她作为正确之神的权能了。她曾经在国王游戏里连续13把抽到王,也曾逼得学校附近的所有便利店一齐撤掉抓娃娃机,考试时的选择题永远全对、玩打野时抓人100%成功。这种仿佛能扭曲现实、宛如有鬼神相助的可怕力场,对于她自己来说却不过是稀松平常、洒洒水般的被动技能,她几乎无需去有意追求(事实上也没有主动追求过),就能将正确的结果轻松收入囊中——既然如此,如果她哪天决定主动去追求某件事、某个东西的“正确”性呢?

这就是我担忧和不安的地方。

因为她是个正直不阿的人,所以迄今为止她所达到的「正确」,也基本和「正义」差不了太多。

这种情况应该会继续下去,但也有可能会发生改变。

虽然我完全没有任何证据来支撑自己的观点,但还是会忍不住去猜想——那种改变,搞不好会带来什么灾难性的后果也说不定

话虽如此……这也只不过是我杞人忧天、无端揣测而已,应该没有什么讨论的必要。

“小峰,有这样一种理论。”

“嗯?”

“在世界上最宝贵的三样东西——在正义,金钱与爱之中,任意选择你想要的东西,会决定你将来能成为怎样的人哦。”

“哦?那选择正义的是?”

“当然是英雄咯。”

“选择爱呢?”

“是情圣。”

“选择金钱就肯定是——”

“嗯,是富翁。”

“那么选择爱与正义的是什么?”

“自然是侠客,佐罗那样的侠客。”

“选择爱与金钱的呢?”

“是明星。”

“选择金钱与正义的?”

“是国王。”

“……”

我似乎有点明白小葵想说什么了,但同时又不太清楚她具体会说些什么,她抛出这个古怪的话题,其目的当然就是抖出最后的包袱,现在电话那边静默以待,显然是在等我继续提问,我只好继续问出最后的选项:

“那么正义、金钱与爱三者都想要的人是——”

“是毁灭世界的魔王。”

“……”

我怔愣了好几秒,一言也未发。

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说不加遏制的欲望会毁灭一切吗?

“小峰你比较接近情圣吧,而我则是英雄。”

“噢、喔。”

原来我在她眼中是会选择爱的人吗……

而她则自认是英雄。

也不知该吐槽哪一边好。

“所以万一将来,真的出现了会毁灭世界的恶魔,我们可要通力合作,打败那种家伙啊。”

“哦……”

“毕竟我们是代表着爱与正义的美少女战士嘛。”

“你真正想抖的原来是这个包袱吗?!”

枉我苦思冥想这么久,以为你会说出什么醒世恒言来!

“小峰你现在是在老家吗?”

“啊,嗯,我在老家。”

“我也在家乡呢,哎……真想早点回去,”小葵用有些郁闷的语气叹道,“亲戚的大叔们天天喝酒,小孩子则到处乱跑,吵得要死。”

“噢……”

原来如此,电话里那些嘈杂的背景音,都是她的亲戚们在喝酒吵闹,这种喧闹的环境我和香雾这几天也深受其害,因此很是理解。

“同龄人也尽是些玩世不恭的轻浮家伙,连一个能说话的对象都没有,所以你打电话过来时,我真的很开心。”

“你这样说我也很开心啦,不过……”

“嗯?不过?”

哎呀,这就是当局者迷吗?

她好像完全没意识到,她的那身朋克服装——皮裤啊、方钉啊、颈环啊什么的……在旁人眼中才是真正的玩世不恭、衣着轻浮。

“我可没有穿那身战斗服回老家哦,小峰。”

“啊?战斗服?”

原来那身衣服对她来说是战斗服吗?

“别把我想成没常识的人,回老家当然要穿正常点的衣服吧?不信你看。”

手机传来一声提示音,我挪到眼前一看,是视频通话请求。

“……”

“快同意。”

我只好按下确认键。

屏幕中出现一位陌生的女性。

她坐在院子的一隅,远处是正围着酒桌喧闹行令的亲戚。

她身穿一件咖色的毛呢小风衣,长发束着温顺的侧马尾斜搭在肩头。

没有带铆钉与金属链条的皮夹克,也没有印着骷髅头的T恤或者抹胸,稀奇古怪的小脏辫,眼角的烟熏妆,以及耳环、颈环自然也不见踪影,就连刘海上的那束挑染都没了。

这、这是谁啊?!

“我是巫葵哦。”

“骗鬼咧!我才不信!”

这根本就是彻底洗白嘛!

“噗哈哈,哈哈哈~”

萦绕在她身上的那股冷冽金属感完全消失无踪,她变成了一名十分寻常普通的,婷婷玉立的少女,对此我都不知道是该欢呼还是叹息好。

“我连脐钉都取掉了呢,你看。”

“哇啊啊啊!!”

她对着摄像头若无其事地掀起针织衫。

苗条平坦的小腹整个露了出来,她还把手机摄像头往下挪,特意对准肚脐,我甚至连她文胸下沿的蕾丝花边都看到了……

“快放下来、放下来啦!你傻了吧你!你亲戚就在后面吧!”

“没关系啦,反正他们也喝醉了。”

“你该不会也喝醉了吧!”

她确实面色微醺。

而且刚刚这一系列言行,也完全不像平常的作风,就好像把“战斗服”脱下来的同时,把自制力也一并丢掉了一样。我平常认识的那个巫葵,是绝对不会做出掀起衣服露出小腹这种不检点行为的(因为一直就露着),她今天一点也不像巫葵,像是某位名叫“莝癸”的奇怪角色!

不要啊——我才不要用那个英凛正直的正确之神,交换现在这个俗套普通的卖肉角色!

“唔——”

小葵哼出长长的鼻音,默默关掉了视频。

“抱歉,好像确实玩笑开过火了呢。”

“才意识到吗!一点都不像你了哦。”

“是噢,这种行为是叫什么来着……orz?”

“是OOC!”

Out Of Character。

人设崩坏。

“可是我觉得自己并没有人设崩坏哦,我感觉掀起衣服露出肚脐和文胸来是正确的行为,所以才那样做的。”

“到底哪里正确了!”

“因为我感觉,这样做会给自己增加人气。”

“……What?”

“因为本人每次出场,都是在十分无聊,让人想要跳过的故事中盘呢。”

“啥?”

“具体来说,大约是在分成上下两卷的小说里,下半卷的开场部分。”

“等、等一下!”

“在中盘出场的角色,肯定既不是主角,也不是压轴角色吧?只不过是用来填充字数、提供线索的工具人而已。我每次都被安排在这种时机出场,实在是为自己的人气感到担忧啊,因此就决定豁出去一把,留下一些给读者们带来深刻印象的行为。”

“喂喂、喂喂喂喂!什、什么人气、读者的,你别再说这些危险的词了哦!”

你这岂止是OOC,简直都已经Break the Fourth Wall了!

搞得我们好像是小说里的人物一样。

“嗯?我们当然不是小说里的人物,我们是漫画里的人物。”

“漫画?我们原来是漫画里的人物吗?”

似乎有另外一个人也做出过一样的判断。

“因为如果是小说里的人物,我露出肚脐和胸部的行为不就完全没有意义了?”

“也对哦。”

毕竟完全没有画面感。

“我有36D的事实也完全无法展现给读者了。”

“有、有那么大的吗?!”

刚才完全没看清。

“好啦,OGC的部分就——”

“是OOC!”

OGC是个多么下流的词汇,精通上古网络用语的她不可能不知道吧!她竟然把这种下流词汇用作搞笑梗毫不犹豫地说出了口,这一点也很OOC!

“嗯,OOC的部分就到这吧。再多就过犹不及了呢,我有感觉到,自己的人气已经在稳步上涨了,我的直觉和运气一向很准呢,很多时候仅凭直觉行动,就能对个八九不离十。”

“这个我知道。”

毕竟是正确之神。

刚刚那一系列OOC言行,搞不好也是她凭直觉作出的正确决定。

“我直觉很准的名声,似乎也传到了亲戚那边,”小葵换上一副郁闷语气,“开始叫我帮他们做一些稀奇古怪的事,譬如今天,有位赌马的大伯想让我帮他下注。”

“呃……”

这样不好吧。

把神的能力用在这种事情上。

“嗯,我当然也觉得赌博不好。”

电话那边的小葵似乎用力点了点头。

“所以我故意选了一匹最差的吊车尾,虽然有些对不起大伯,但这应该算是正确的决定吧。”

“嗯……这决定肯定是正确的没错哦。”

否则她的能力就真的要遭到滥用了。

“话说,你最近有养什么宠物吗?”

“啊?唔……没有呢。”

她的语气又变得有些低落。

“放假以来一直都呆在爷爷和奶奶家,不太方便养。”

“哦。”

是怕被亲戚的熊孩子荼毒吧。

“因为死了的话,都无法埋在自己家的后院吧?所以不太想养。”

“……别以养死为前提养宠物好吗!”

简直让人头皮发麻。

养宠物是小葵的一大爱好,但吊诡的是,身为正确之神的她,饲养生物的水平却是无比低下,可谓养一只死一只。

仔细想想,这似乎是她唯一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做“对”的事。

而且她还有着把死掉的宠物埋在自家后院的习惯。

她家后院,到底是一副怎样的恐怖光景,总有一天我要见识一下。

“那么,来说正事吧,”小葵换上精神抖擞的语气,“小峰你这次打电话过来,又是想让我帮什么忙呢?”

“诶?”

“故事中盘出场的人物,虽然既非主角,又没人气,但却很适合担当答疑解惑,让主角心境转换的角色呢,基本来说,就是个无私帮忙的工具人吧,我很愿意担当这个角色哦。”

“呃……”

她的器量可真是宽广啊。

肯定一早——从看到我来电那一刻,就知道我又是有求于她把。

不过,在此请先容我狡辩一下。

“……也不一定吧。”

“嗯?什么不一定?”

“在中盘登场的,也不一定就是帮忙的工具人哦,《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里,丽达·乌斯季诺维奇就是中盘登场的吧?保尔柯察金护送丽达坐火车,两人暗生情愫的剧情,也发生在下半部的开头吧,那可是一段相当关键的剧情。”

此言一出,电话那边瞬间沉默,只听到背景里愈加响亮的吆喝与吵闹声。

“怎、怎么了?”

“原来如此,我是丽达吗……”

“咦?”

“……没什么,只是没想到小峰你竟然不是用漫画或者游戏,而是用名著举例来回答我,一时间有些错愕。”

“别老把我当成头脑空空的笨蛋啦。”

虽说大部分确实是空的。

“丽达这个角色,我也蛮喜欢的,因为她冷静果敢,并且信念坚定,对吧?”小葵用愉快的语气说,“我觉得这才是最重要的品质呢,比起善良、勇敢之类,坚定不移的信念才是最重要的。”

“噢、哦。”

“那么冬妮娅是谁?”

“咦?”

这冷不丁的一问让我一愣。

“丽达确实是中期才出场的角色,而最初登场的人气女主角是冬妮娅·图曼诺娃来着,我在想,小峰你是不是在为某位冬妮娅小姐的事而烦恼,因而打电话想寻求我的意见?”

“呃——”

“再过几天就是除夕夜了呢,你现在也在老家,那么,那位冬妮娅小姐应该是你的老乡吧?保尔柯察金和冬妮娅也确实是老乡。”

……好、好厉害!

这家伙连蒙带猜,竟然又把事情给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虽说“冬妮娅”的数量她猜错了。

我打电话的确是想就殷莲环和殷华绫——就这两姐妹之间的罗生门向小葵请教。

向正确之神祈求帮助的话,想必就能得到分辨正确与错误的力量吧,但有个小问题在于,我总觉得自己现在想得到的帮助,并非是分辨出正确与错误。

想得到的帮助是什么……我自己也不清楚。

从古刹回来之后,我的大脑就被各种纷乱的思绪所充斥,对于想做的事、要做的事、该做的事,完全理不出个所以然。我下意识地打电话向小葵求助,与其说是想向她寻求帮助,不如说是想搞清楚——自己该寻求怎样的帮助?

分清那两姐妹谁是杀人犯,谁是无辜的少女?

不,才不对,这项工作对于我来说完全没有任何吸引力。

“话说在前,恋爱相关的咨询我可敬谢不敏哦。”小葵似乎把我的沉默理解成了其他意思,突然说。

“耶?难道说正确之神也有不擅长的领域?”

“我才不是什么正确之神呢,只是很少犯错而已。”

一如既往的回答。

“不过就算真的存在正确之神,对于恋爱话题也肯定会力有不逮吧,因为爱是不存在正确与错误这两个概念的领域。”

“噢,说的也是。”

她又说出了一句完全无法反驳的话,看来正确之神对于自己的不够正确也有着正确的认知。

“等一下,小葵,这话的意思,难道是在承认正确之神缺乏恋爱经验吗?”

“就说我不是正确之神了。”

“缺乏恋爱经验那部分不反驳吗?”

“我、我又不需要向你反驳什么。”

“那就是确实没有恋爱经验嘛。”

“……不准纠缠这个问题!”

哎呀,很正直地生气了。

真是可爱的反应。

我不禁咧嘴笑起来。

“想不到竟然被身为处男的小峰在这方面嘲笑了……”

“等等!你干嘛擅自将我设定为万年处男!”

我心急火燎地吼起来。

确实很心急。

“小峰身上有一股处男的味道,我闻得到。”

“……虽然我承认你鼻子很灵,但这世界上有名叫处男的气味吗!”

“嘶哧,嘶哧。”

话筒里传来吸气声,她似乎把鼻子凑近话筒嗅了嗅。

“嗯,确实是处男。”

“赛博鼻子吗你!”

就在这时,话筒中突然响起一连串巨大又嘈杂的叫嚷声,似乎是有很多人正在远处欢呼雀跃。过了两秒,一个听起来极度兴奋的中年男性声音响起,操着一口我听不太懂的粤式口音,向小葵叽里呱啦地说了些什么,紧接着就是小葵错愕至极的回应:

“咦?!夺、夺冠了?那匹从来没赢过的吊车尾?!”

“是、是吗……那,那恭喜你呢,大伯。”

“以后也要请我预测?!这、这就有点……”

“啊不是,我不是说要收费的意思……啊!大伯等一下,真的不是要钱啦!那个——!!”

“……”

过了好几十秒,她的声音才重新响起:

“小峰,你绝对猜不到刚刚……”

“那个,其实光是听你的反应,就大概猜到啦。”

看来那匹被她特意挑选的下等马,竟然变成了黑马。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小葵几乎有些失魂落魄地说,“我明明故意选错的!”

“这大概代表你就算想错也错不了吧……”

“想、想错也!”

虽说我也十分震惊,但比起陷入混乱的小葵还是要冷静不少,看来正确之神的权能,的确是某种类似于特殊体质的东西,甚至可以脱离她自身的意愿来发动。

这种情况自打认识她以来,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而且从她反应来看,她搞不好也是第一次。

她所追求的「正确」和最终实现的「正确」相抵牾了,换句话说——她犯下了过于正确的错。

“那个,小峰……你想要找我商量的事……”

小葵用相当沮丧的声线问道。

“哦哦,是这样的——”

虽然她的声音听上去像是下一秒就要崩溃,我还是把想要向她咨询的问题——也就是莲华姐妹间的事,挑拣着重点说了一遍。毕竟我觉得她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作出另一次更正确的决断。

“原来如此。”

听完我的叙述后,小葵的精神果然振作了一些,语气也恢复正常。

“也就是说,L小姐和H小姐,同时指控是对方犯下了杀人罪,而自己是被陷害的无辜者,对吧?”

“嗯……”

我并没有把那对姐妹一体同身的事,以及阿斯塔禄又在中间搅混水的事说出来,和上一次一样,这些怪力乱神的事自然还是隐藏起来省得麻烦。

“双方都把你当作了信赖与依赖的对象呢,请求你帮她们审判对方,你也不知该如何是好,所以只好打电话寻求我的建议,是吗?”

“是的……”

“那么,是想让我告诉你判断的方法吗?如何分辨出那两人之间,谁是杀人犯,谁是无辜者?”

“这个嘛……”

我迟疑沉默。

如之前所说,我想寻求的并不是分辨出她们两人之间的对错。

“唔,原来如此。”

见我久久不答,小葵又低喃了一声。

“看来我之前的判断没错呢,小峰你果然是会选择‘爱’。”

“……咦?”

“因为在选择正义的我看来,只要分辨出她们两人的角色——分清对错就OK了,并没有继续烦恼的必要。而小峰你果然不是那样想的呢,所以老实说,对于选择‘爱’的你来说,这次的事件我也有些‘爱’莫能助,我说过了吧,爱是不存在正确与错误的领域。”

“……”

“不过,也罢,我会尽力……提一点能帮上忙的建议——如果你真的想绕开正义,只寻求爱的话。”

“嗯……嗯!我洗耳恭听。”

电话那边轻声咳了咳,我也赶紧正襟危坐。

“小峰你知道唐纳德·拉姆斯菲尔德这个人吗?”

“诶?”

谁?

“他是美国的前国防部长,2001年至2005年在任。”

“哦……”

她干嘛突然提起一个看起来毫不相关的外国人……我只能继续洗耳恭听,正确之神这样说,肯定有她的深意在里面。

“他是乔治·布什政府当中相当鹰派的一个人物哦,曾经主导了对伊拉克的入侵。某一天,有记者在咨询会上诘问他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证据到底在哪,他被迫无奈,说出了一段后来十分著名的,被称作拉姆斯菲尔德绕口令的发言,他说:As we know, there are known knowns; there are things we know we know. We also know……”

她一口气说了整整快上百个单词。

“……”

她该不会以为以我的听力能听懂吧。

“翻译过来就是:世界上有‘已知的已知’,就是那些‘我们知道我们知道’的事;也有‘已知的未知’,就是那些‘我们知道我们不知道’的事;但是,世界上还存在着‘未知的未知’——就是那些‘我们不知道我们不知道’的事。”

“这都说的些什么鬼啊……”

简直让人哭笑不得,啼笑皆非。

“嗯,这当然是他面对质问时打的一段荒诞太极啦,当然没有多少人买他的帐。”

“那‘已知的已知’和‘已知的未知’……”

“已知的已知就是大家公认公知的事实哦,树是绿色的、地球绕着太阳转;已知的未知则是那些虽然还没发生,但将来很可能会发生的事情,譬如……核大战、外星人等等。”

“原来如此……”

“未知的未知则是人类还完全不知道,但确实存在的一些东西——如果将来发现了某种全新的化学元素或者基本粒子,它对现在的我们来说就是未知的未知呢,对吧?”

“唔……嗯。”

“所以说,这段话虽然很有可能是现场胡编乱诌,但从逻辑和语义上来说却没有错误——是否有道理则另说啦。但是小峰,他其实还漏掉了一种认知状态,你有发现吗?”

“漏掉?”

已知的已知、已知的未知和未知的未知……啊,原来如此!

“是‘未知的已知’,对吧?”

“嗯,没错,Unknown known,小峰你脑子其实还是蛮灵光的嘛。”

“其实二字是多余的!”

不过,未知的已知……

“就是那些我们不知道我们知道的事哦。”

“我们不知道我们知道……”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从逻辑上完全说不通吧。

“说得通的啊,小峰。我们不知道我们知道的事——很简单哦,就是那些被我们遗忘掉的东西。”

“遗忘掉的……”

“就像那些上古遗迹——像是最近新发现的三星堆新坑,就是完美的例子吧。”

“啊——我、我懂了,曾经是已知的存在,只不过因为某种原因而变成了不为人知的状态,只要发掘出来随时就会变成已知,这就是未知的已知,对吧?”

“没错哦,不过这是文明尺度上的定义。从个人尺度而言……未知的已知就是已经忘掉的事。”

“已经忘掉的事……啊。”

原来如此。

她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原来就是想说这个。

“你是想说L小姐和H小姐,她们可能忘掉了什么关键性的记忆,实际上当时杀死班主任老师的事另有隐情,是这样吗?”

老实说,这种情况我其实也有假设过。

刨除莲或华在撒谎的情况,这就是剩下的唯一可能性了。

“没错,不过难题就在于如果将忘掉的记忆找回哦——既然是已经‘忘却’,肯定是无法靠自己的力量再想起的吧?你如果对她们说‘是你们记忆出错,当时的情况是怎样怎样’,那只是在给她们制造新的记忆而已。”

“确实……那到底该怎么……”

“只能像挖掘遗迹一样,在她们的大脑上挖个洞,自己去寻找了呢。”

“大、大脑上挖洞?”

“只是比喻啦,具体该如何去实现,我也不知道,不过,这应该就是绕过正义,寻找到爱的最佳办法了。从挖掘出的记忆遗迹中,也许会有爱的记忆像青铜器的残片一样四处散落吧,你需要做的事就是把它们收集起来,拼成答案。”

“嗯……”

我慢慢点头。

虽说这次,小葵并没有给出什么预想外的建议,但她还是成功帮我理清了思路。

那么,接下来该做的事就是……

“不过,也有另一种可能。”

小葵继续道,

用骤然压低的声线。

“那就是挖出来的并非是爱,而是比起爱——甚至比起正义来说,更加残酷的一些东西。”

“更、更加残酷?那是什么意思?”

那是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哦,小峰,”小葵慢声道,“因为是unknown known,是未知的已知嘛,在挖出来之前,谁也不知道里面会埋藏着什么东西吧?可是小峰,大脑是很理性的一种器官哦,会选择把某段记忆埋藏起来,通常都是出于什么自利自保性的理由。”

“……”

“所以,虽然我说这是找到爱的方法,可是老实说,我这次对于你的建议是……不要那样去做。”

“……”

这是……来自正确之神的建言。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像往常一样,挤出一句“不愧是正确之神啊。”

“我才不是什么正确之神咧。”

小葵低声道。

“只是想错也错不了。”

从各种角度来看——她这次回答都和往常的风格迥异。

从被遗忘的记忆中刨掘出真相……是吗?

当天晚上,我把这个方案告诉香雾,她听完之后,几乎不假思索地立即答道:

“噢,那就用格莱普尼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