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課鈴聲再次響起,但司空千語並沒有到普通班去報到,而是偷偷來到了學校檔案室。
東華超院的檔案管理員名叫文書,是個戴眼鏡的阿姨,平時十分和藹。文書和司空千語很熟——更重要的是,除了司空千語父母以外,文書是唯一一個見過司空千語的非中二形態的人。
文書將司空千語遞交的退學申請仔細看了一遍,並特地檢查了一下方無期的簽字——方無期的簽字帶有特殊的仙術印記,這讓他的簽字幾乎無法被偽造。
司空千語緊張地看着文書,默默祈禱自己的小詭計不要露餡。
“嗯……”文書終於一臉為難地開口,“院長的簽字確實沒問題,但是這份退學申請有些奇怪,裡面有一條寫到‘准許將該學生的超能力檔案刪除’,我從來沒在退學申請里看到過這一條。按正常流程來辦,你的檔案應該被移交到你要轉到的學校去。”
這一條確實是司空千語自己加的,為了完成她的“退隱計劃”,這是很必要的一個步驟。現在最關鍵的一點是要讓這一點變得可信,這就需要一些情緒感染力。
司空千語低下頭深呼吸了一下,抬起頭來時已經眼含淚光:“這一條是院長專門加的,大概……是因為我這個超能力者比較特殊吧。”
司空千語在說到“超能力者”這幾個字時故意使用了很自嘲的語氣,再配合眼裡的淚光,她編造的理由還沒說出口,就已經向文書傳達了個七七八八。
“哎……不哭不哭,我們虛妄之力的持有者怎麼能哭呢?”文書急忙哄道。
司空千語立刻趴在桌子上嚎啕大哭起來。
文書嘆了口氣,一邊摸着司空千語的頭一邊安慰道:“你的鑒定結果我也知道了,我想方院長之所以這樣安排,就是想讓你好好過普通人的生活吧。”
BINGO!司空千語的嘴角瘋狂上揚,但她很快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和儀容,抬起頭用朦朧的淚眼看着文書說道:“普通人的生活?我能過上普通人的生活嗎?”
聽到這個問題,文書也撓起了頭:“現在這個時代,超能力是最被重視的【異常】能力,新世界幾乎人手一台超能力探測儀,你就算註銷檔案,要完全做回普通人還是有難度的——我甚至覺得,註銷檔案會阻礙你過上普通人的生活,因為那個法案通過之後,沒有檔案記錄的超能力探測源都會被國監視作威脅,特別是你這種級別的超能力探測源……”
聽到文書說這些話,司空千語不由得緊張起來。文書提到的這一點確實是司空千語的退隱計劃中最大的邏輯漏洞——只要上街就會讓超能力警報響成一片的人,要想過普通人的生活簡直比登天還難。不過,司空千語已經想好了應對措施,只是出於某些原因,她不能將這個應對措施告知文書。
現在,司空千語只能玩一下簡單的心理遊戲,順便再提升一下演技。
“那院長這樣安排是為了幹什麼?故意捉弄我嗎?”司空千語嗔怒地抹去眼淚,完了又幽怨地看向文書,“文阿姨,您能幫我修改一下院長的要求嗎?這樣我退學后,起碼還可以繼續生活。”
“這……我怎麼能修改方院長的批示呢?”文書尷尬地笑着推脫道,這種推脫不同於國監官員的日常扯皮,而是彷彿司空千語在要求她去撫摸一個刺球,純粹是源於生理應激反應的推脫。
司空千語悄悄地觀察着文書——文書的這種反應就在司空千語的意料之中,方無期的“飛刀術”早已聞名整個超院,從教員到學生,任何人都會極力避免與他產生交流——這也是最要害的一點,萬一文書選擇聯繫方無期諮詢此事的處理方法,司空千語編織的謊言就會全部露餡。但是司空千語對自己觀察方無期許久得出的結論非常自信,並且在這一點上押了很大的賭注。
“嗯……”文書猶豫了很久,還是決定遵循自己的生理本能,避免與方無期這個不停飛刀子的院長接觸,“我先按照這份申請里的條目給你辦好,你正式離校前可以再找方院長確認下。”
至此司空千語終於鬆了口氣,但她臉上仍舊滿是委屈的表情。
文書開始操作電腦,順便用眼角餘光看着司空千語,忽然說道:“沒有什麼不好意思的。”
“嗯?”司空千語被說得一愣。
“我管理超院的檔案這麼久,見過不少與你類似的學生。”文書繼續說道,“在這樣的一個世界裡,你能看到修仙者和魔導師在同一片天空下飛行,身懷異能的少年少女們自然都會將自己的夢想放大到拯救世界的尺度,但現實總歸是和夢想有差距的,新世界有超過兩成的居民是【非常人】,但真正意義上拯救過世界的,卻不超過100人。所以,即便我們虛妄之力的持有者曾有過一段時間一直將‘世界’、‘命運’、‘拯救’之類的詞語掛在嘴邊,也沒有什麼不好意思的。”
“文阿姨……”司空千語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她耍小心思欺騙文書的同時,文書卻在真心實意地開導她。
文書將檔案信息處理完后把申請批准文件交還給司空千語,又問道:“最近還犯過臆想症嗎?”
“啊……已經很久沒有過了。”司空千語尷尬地說道。
文書口中的“臆想症”來自於司空千語孩童時期的一次離奇經歷,當時東華國的超能力法案剛剛通過,引起了很多超能力者的不滿,於是一批超能力恐怖分子趁機作亂。東華國國監聯手天門山的修仙者才平息了那次動亂,但司空千語卻堅稱她從新聞畫面上看到一個男孩兒以一人之力拯救了世界,然而事後她沒能在任何視頻資料中找到那個男孩兒的身影。
“沒有就好,”文書鬆了口氣,“我記得當初心理醫生給出的說法是你太渴望拯救世界,以至於你臆想出了一個不存在的替身來幫助自己實現願望。現在……有能力也好,沒能力也罷,將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拋出腦外,也可以快樂地生活。”
司空千語沉默良久,苦笑着說道:“擁有這個能力,我最多只是個中二病。沒有這個能力,我就是個……二貨。但是,二貨也可以有二貨的活法。”
演了這麼久的戲,司空千語終於說出了一句發自內心的真話。
……
……
退學審批和檔案註銷兩個環節都搞定后,司空千語的退隱計劃已經完成大半。接下來只要邁出校門,她就可以遁入芸芸眾生,以一個普通人的身份重新開始。她今年16歲,正是剛升入高中的年紀,也差不多處於中二病的康復期。
但司空千語走到校門前忽然停下,她回過頭看着這座學院,間歇複發的中二病讓她覺得自己的告別應該更鄭重一些。於是她將額前的髮絲撩到後面去,酷酷地說道:“虛妄之力的持有者已經對‘正義’二字感到厭煩了,就此別過,讓世界迎接另一個命運吧!”
宣言出口后,學院內一切如常。司空千語保持着酷酷的姿態,轉身快步走出了校門。
“果然羞恥死了!”剛出校門,中二病康復期的陣痛就讓司空千語捂住臉狂奔着逃進了一條小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