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日影中的黄金翼
1.
“所以呢，昨天晚上你把人家一路背回家了吗？”
人数寥寥的地铁上，身穿OL服，带着墨镜的林星堇以大姐头的姿态坐在杨宇时的左侧，饶有兴致的问。
“怎么可能啊！肯定是在公园外就找了辆出租车啊。”
“那我看她澡也好好洗过了，衣服也换过了，难不成你们……”
“是我家的笨蛋老妹做的。”
坐在两人中间的宇时以斩钉截铁的口气堵住了那个八卦所长的嘴。
此时，坐在另一边的镜天遥正靠在杨宇时的肩膀上熟睡，经过了昨晚激烈的战斗，一大早起来又要赶早班地铁，确实是相当的辛苦。
不过，此刻熟睡的少女身上穿着一件杨宇时妹妹的中学生校服，银发也在身后扎成了单马尾，配上睡觉时懵懂的表情，看起来格外的清秀。
“提问！在刚刚小时的眼神里，不健全思想的比重是？A.十成，B.九成，C.八成。”
“为什么三个选项都这么高啊！我是在以完全健康的眼神看着的！”
“健康的保健体育课程。”
“请就你话语里的暗示向教育部门道歉。”
“注：本作品人物均已到达十八岁以上。”
“才没有，不要把容易引起误会的设定加进来！”
在把宇时整到筋疲力尽之后，那个家里蹲心满意足的喝了一大口果汁。可恶，总感觉这家伙最近装傻的水平越来越高，而自己吐槽的功力有些力不从心了。
要说为什么她会出现在公寓以外的地方，原因在于他们今天想出来的作战里，有一个任务必须要让她来完成。对于一个平日里没多少出风头的机会的人来说，今天恐怕是铆足了劲想要表现一次。她现在正在整理自己的衣装，调整墨镜的各种角度然后自拍，做足了准备工作。
“我觉得还是执行B计划比较靠谱吧。”
宇时故意装出若无其事的语气说。在昨天晚上构思的两套作战里，A计划有星堇的参与，B计划则没有，看到她这么认真的样子，宇时不禁升起了逗她一下的兴趣。
“诶诶诶诶诶？”
听到这个消息的星堇放下拿来自拍的手机，两只手抓着宇时的肩膀摇来摇去，看到她慌张的样子，让杨宇时升起了小小的胜利感。
“万万不可！”
从林星堇和杨宇时一人挂着一只的蓝牙耳机里，传出了一个很有活力的声音，啧，又来了个麻烦的家伙。
“原来你在啊。”
“为什么要用失望的语气对待自愿来给学长当后援的可爱学妹？”
“说是后援，那你先把事务所遗留的工作处理了吧。”
“啊那个不行。”
“为什么？”
“其实我有一个秘密一直没透露给大家，我的真实身份是吸血鬼，只要见到太阳就会嗷呜噗呲。”
“你刚刚没忍住笑出来了吧，绝对是在笑吧？”
正在耳机里传出声音的人名叫曹子慕，事务所的第三名成员，也是各种小机关的制作者。
……当然从对话里就能看出来，平日里究竟是作用更大还是添的麻烦更多，是一件很难讲的事情。
“对了，昨天的事情我听说了，看来我发明的装置非常活跃呢。”
“嘛，关于这一点还是要好好感谢你。”
“我也非常活跃！至少在最开始的事件里。”
“另外，关于你们刚刚正在讨论的策略的选择问题，从我这个后援者以及机关师的观点来看，还是应该想办法在进入迪士尼之前截住他。”
昨天晚上，他们讨论了关于最后一处地脉的交汇之地，迪士尼乐园的作战。其中A计划是在进入迪士尼之前，依靠林星堇这个对方还没见过的陌生人身份，在路途中靠近那个凶恶大叔；而B计划则是在进入迪士尼乐园之后，靠杨宇时和镜天遥的机动以及作战能力追猎对方。
“那么请问子慕同学，A计划比B计划好在哪里呢？”
“当然是好在有我的出场唔唔唔——”
由于在一旁的林星堇实在太吵，宇时只好抓着她的手捂住了她自己的嘴。虽然说有些失礼，但考虑到平日里她压榨员工的行径，对她过分一点也是合情合理的。
“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这些小玩意能发挥最大作用的场合，往往是行进路线确定的时候。”
耳机里曹子慕的声音中隐隐有几分得意，大概是因为知道自己的作品发挥上了用处吧。
“在人群当中不能使用明显的魔术，魔术的造物也得考虑好它效果的隐蔽性，即是说很难靠直接的伤害和破坏来达成自己的目的。如果在开阔的地形里，对方大不了一走了之，反之如果在狭小而限定路线的道路上，一些小的机关也能对敌人的行动产生非常大的阻碍。”
“同样，今天行动的重点也是在这里。”
2.
特殊搬运工，范铁晟最近这两天有点烦闷。
虽说昨天还算酣畅淋漓的打了一场，但是有任务在身，还没能分出胜负就不得不离开，实在有些令人遗憾。
而且自己是不是下手太重了？虽然从一开始就没准备下死手，但在较量的过程中有些失去了控制。那两个人看起来都还是学生的年纪，被自己打伤的那个巫女看起来也就只有十六七岁吧。
算了，既然他们敢于来争夺这件圣物，至少也该有相应的决心和能力吧。魔术师大多是自我乖僻的存在，除了自己的目的以外不太看重他人的死活。如果只是抱着玩玩的心态迈入这一边的世界，迟早要付出未曾想到的代价。
要说还有什么令人郁闷的事情……那就是今天行动的目的地。
为什么他要一个人带着手提箱去迪士尼公园玩呢？整个公园里都是人人人，情侣和带着孩子的夫妻，给他带来不计其数的心理压力。
范铁晟，男，四十一岁，未婚，被老母亲逼婚中。
嘈杂的地铁中，他甚至没注意到到站的声音，只等到地铁门开启的瞬间，才被人群像泄了口的潮水一般冲走。周围的人是如此之多，以至于完全不可能把周围人的距离控制在箱子的安全圈以外，他只能用最原始的办法：死死抱住。好像有谁在经过的时候蹭了他的箱子一下，但想要在人群中找到犯人却是完全不可能。
不过无妨，就算有人在捣鬼，他也有能处理过来的自信。
如果可能的话，他真想搭最早的一班地铁过来，但是迪士尼九点才开门，来的太早反而更容易被盯上。
他跟随着人群一起来到出站口，出于工作的需要，下意识的观察着四周的人。
后方是一个身穿OL服、带着墨镜，穿着让人感觉有些滑稽的女青年，估计才刚刚步入社会吧。左边是一个哈欠连天、衣着随意的大学男生，右边是带着孩子的谢顶中年男子，前方是个正一心盯着手机看，一准是来和人约会的时尚女性。
作为搬运工，时刻保持警惕是最基本的要求，他不显出任何异常的随着前面的时尚女性走向出站口。
滴，出站口的闸门没有打开。范铁晟吃了一惊，不动声色的又刷了一次，还是不行。
为了避免拿到的临时卡上被魔术师动手脚，他一般是用手机软件乘车，对于这方面一般的魔术师应该拿它没什么办法才对。
队伍瞬间停住了，身后排着很多人，他知道再停下去就会有点奇怪了，但还是想不出是哪里出了问题。
后面的女青年已经在不耐烦的提醒他快点走，算了，先退到后面换个队伍排吧。就在范铁晟刚想向后退的时候，身后的女青年挤了上来，手似乎伸向了他左手拎着的手提箱。
他瞬间警觉了过来，无论是否是有意，他先转身推开了对方，当然，推的是肩膀。
不料就在这时，女青年大喊一声，“色狼——！”
而且是以高到夸张的音量和语气喊了出来，整个出站口的人都被吓了一跳，扭头看向了这个方向。
在这个时刻，他又一次意识到颜值原来还有意外的用处，在他这个胡子拉碴面容凶恶的大叔和身材修长着装得体的OL当中，围观群众几乎在第一眼就产生了自己的判断。
顾不上理会女青年的真实用意，再怎么说他也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逼问对方。他只能在众人的闲言碎语中一边低头道歉，一边逆着人流往队伍后方走去。
由于是突生变故，他还没来得及留心其他位置的人，在挤开人流前行的时候也没法顾忌和其他人的距离。
而在这警戒心最低的时刻，一股细沙缠绕在了他手里的手提箱上。
当的一声，手里的重量突然减轻了，他意识到哪里不对，发现手中握着的只剩下了把手。在距离他一人之隔的地方，失去了把手的手提箱被沙尘锁定在了空中——手提箱上被施了魔术固定住了，但是他的手劲太大一瞬间把把手拽了下来。
他赶忙回身去追，但是手提箱已经被另一个人给拿走了，是昨天那个少年。糟糕！
他挤开周围拥堵的人潮，向箱子的方向走去，只听前面几米的地方突然有人喊了一句，“色狼打人了！”周围人的具有压迫感的视线又向他扫来，而且还有意的不放他穿过。他被人流和视线定在中央，无法解脱。
3.
作战完美成功。
当他手里稳稳当当的拿到了手提箱的时候，宇时升起了一股对军师曹一慕的敬佩之情，果然如她所说，在固定路线的、人挤人的场合里，一点点小破坏也能发挥巨大的价值。
由于已经没有了提手，杨宇时只能把箱子抱在自己的怀里，再怎么说，也不能当着这么多的一般人打开它，里面难保附有什么危险的魔术。只能等回到了事务所，做好万全的准备再打开来研究了。一旁的镜天遥脸上露出了不易觉察的欣喜，终于拿到了这件丢失的礼器，虽说不算千辛万苦，却也是磨砺一场。而林星堇还沉浸在刚才完美的发挥之中，正抓着墨镜摆出奇怪的pose，进行自我陶醉式的自拍。
他踏上出站口的自动扶梯，一边关心着那个大叔有没有追上来的时候，异变突然发生。手里的箱子像是涨了起来，在箱子的缝隙处流出了一层状态奇怪的液体。
“是水银！”
以魔术师的常识来说，不会辨认不出这种液体，他低声提醒旁边刚刚发现这边异变的星堇和小遥。
莫非是里面装着拿来当陷阱的水银吗，也太凶狠了吧！如果在人群里触发了机关，后果不堪设想。
难道是那个凶恶大叔布下的陷阱？宇时心想，虽说那个大叔面容凶恶，战斗起来更是狂热，但他似乎是个直率之人。这时，宇时在箱子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闪着光芒的五芒星阵，可能还有另一股魔力在影响着这个箱子。
暂且不去管是谁，问题是眼前的情况应该怎么办，使用魔术封住水银当然很容易，但是要在众人的眼前使用魔术吗？他们三个人的术式都不能悄无声息的封住箱子。那难道要让水银直接流入这人头攒动的地铁站？
没时间考虑了，水银已经溢到了箱子边上，即将滴落，抱着箱子的宇时不知如何是好。
在他还犹豫着要如何做的那个瞬间，一条银线从五芒星上窜出，如同活物一般拉着箱子向身旁一侧拽去。
眼看着水银就要从箱子上撒出去，宇时已经做好了哪怕是在人群前使用魔术也要挡住水银的觉悟。但是下一瞬间，箱子表面的水银也变换成了数条银线，拖着箱子沿着自动扶梯把手的外侧向地铁下方滑去。
上午时分的光照非常充足，如果身处稍远或是不仔细盯着看的话，就像是前面有人不小心把箱子掉了下去。
而在扶梯的最下方，有一名三十来岁，身材矮小的瘦弱男性，正以旁人难以觉察的姿态移动着手指，像是在操控着什么丝线一般，想必那就是水银和银线的始作俑者，等到箱子落在身前，他一把将箱子抓起，走向地铁站的深处。
虽然非常着急，但是电梯却不会因此逆行而下，三人像热锅上的蚂蚁似的等待着电梯爬上街区的路口，又蹬蹬蹬的踩着楼梯走了下去。当然，经过了这么漫长的时间，那个瘦弱的男性早已不知所踪了。
“怎么会……”
宇时将头摆到一边，看到他的神态，星堇很快也捂住了脸，说。
“难道我们两天以来的努力，全都白费了吗？”
经过这一个波折，又不知道要从何处去寻找了，突如其来的意外让巫女也有些难以接受。但是看到其他两个人如此懊恼的神态，镜天遥还是觉得给他们打打气比较好。
“不用放在心——”
“够了，演戏就到此为止。”
从耳机里传来了曹子慕无奈的声音，接着，宇时和星堇都暗暗的笑了起来。镜天遥惊奇的发现，这两个人扭过头和捂住脸，原来都只是不想让别人看到表情的动作。曹子慕继续说道：
“别看这两个人平时这么正经——哦对了，平时也不怎么正经，其实他们还挺喜欢那种‘好像情况很糟糕实则我早有应对’的反转剧情来着。”
“就是这样。”宇时露出一副略带狡黠的笑容，“星堇，久违的要拜托你了。”
林星堇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五花八门的摆着好几页手游的图标，接着她启动一个软件，看了看周围没有别人，手指在屏幕上画出多个圆阵和一系列符号，在平板电脑的显示屏上绘制出了一个魔法阵。
一边等待着软件的启动，她一边对镜天遥解释道：
“林家代代都有研究占星术的传统，积累了不少独门的经验，应该算是一种家传魔术吧。”说着，屏幕上的魔法阵将屏幕分割成数十块，每块上有不同的符号数字和颜色，“在所有的魔术体系中，占星术和炼金术是距离科学最近的。在科学打败魔术的那场大战之后，从我祖父那一辈开始就有叛离魔术、投奔科学的念头，等到我的父辈时，他们开始了仅仅保留最低限度的神秘，将占星术全部用程序和软件处理的尝试。”
“当然，最后的结果就是这样。虽然不可能摒弃手工操作，必须要靠魔术师的手绘才能启动，但至少节省了进行各种精密测算的时间，对我这个性格的人来说是再好也不过的事情。视用法，它还能用来追踪魔力的踪迹和占卜人的位置。你看，小时这个笨蛋在这里。”
镜天遥对占星术也只是略知一二，从这张图上看，直观的理解是那个光点在他们这里的左前方一段距离。
“可是……”
在一旁的宇时补充说，“第一次抓到那个箱子的时候，我不能确定那个大叔会不会追过来抢到它，因此从缝隙里放进去了几颗时间流速不同的沙子，附带的魔力能延续很长时间。使用我同类术的人非常稀少，想要找到魔力的位置还是不难的。”
“对嘛，这一眼就能认出来的愚蠢样子。还可以看一下刚刚逃走的犯人，就他当着一般人的面使用魔术、险些对民众造成杀伤的情况，丢给「学派」关起来一点也不过分。”因为正是自己大显身手的时刻，林星堇的情绪格外的高昂，“这是……炼金术？而且颜色这么怪异，好恶心的个人品味。”
从刚才箱子被拿走的过程来看，是炼金术的可能确实很高。在对敌人的信息掌握了个大概之后，三人立马向着目标追去。
沿着指示追踪了不到几分钟，三人又回到了用计谋夺取箱子的地铁站，那位凶恶的大叔则不知道去了哪里。
“魔力的痕迹在这里消失了。”
他们正站在地铁的站台层，林星堇还在试图从平板电脑找到一些蛛丝马迹，但还是不得不承认，目标的线索在这里就断了。
“这里啊……果然是这里。”
“嗯？”
宇时解释道：“毕竟是地铁站台嘛！之前开始的事件，不就是在这里发生的吗？”
当然，确切的说还是差距挺大的。昨天那次发生在市区中间的鲁班路，这次则在去向迪士尼地铁的终点站。虽说地铁不同的站看起来本来就差不多吧。
“没有魔力的痕迹，也就是散落在了接触不到的地方吧。”
换句话说，就是「境界」。
之前的那次，宇时他们也被卷入过地铁站里的「境界」，到达了「不存在的站台」。但那也只是偶然才发生，要说的话，他们还是不知道如何进入这里的「境界」。
为今之计，也只有几个人分开来寻找入口了。
“哇！左边！”
耳机里听到曹子慕的声音，宇时向他的左侧看去。
“是进入「境界」的入口吗？”
“乐队巡回演出，嘿嘿嘿。”
“……”
原来说的是柱子上的广告，为什么这个人又来添乱啊，宇时不由得心想。
等等，好像有点奇怪。
“你难道……能看见这边？”宇时摘下耳机，仔细的观察了一番。
“是魔术啦，是魔术。哇，学长你的黑眼袋好重。”看来她是把整个耳机都改造成了能接收光的样子。“毕竟如果你们两个，哦现在是三个在外面玩的话，我一个人不在不是很寂寞嘛。”
“如果寂寞就跟着一块来啊。”
“拒绝，我今天还想再看一遍seed。”
对方给出了坚定而不容置疑的否定回答，难道这就是宅家派内心最大的矛盾之处吗。
“这里有一块隐藏的空间。”
站在一块墙壁面前的镜天遥说，宇时走了上去，像他之前在另一个地铁站里做的那样，扣了扣墙壁，没有反应，也看不出魔术的踪迹。
“你要这样。”
巫女抬起手指，就当是那块墙壁不存在一般伸了过去。
一声清脆的响声，就像是戳破了一块玻璃，坚硬的墙壁变得虚幻了起来，如同一块透明的薄膜，联系着两个世界。
“好厉害！但是这个真的是入口吗？大小不太够人穿过吧。”
巫女低头沉思了一会，说：“它也只是那个世界的一块普通的墙壁，而不是入口。不过从这个性质来看的话，入口应该是……”
她看向四周，寻找了一会，指向地面上一块看起来特别干净的地砖。
“应该是它。”
宇时和巫女，两个人一齐看向那块地砖，就像是在照镜子，里面映出了两个人的脸。宇时突然觉得镜子里自己的脸有点傻气，赶忙换了一下表情。
下一瞬间，天旋地转。
已经体验过一次的眩目感冲上大脑，对此早有准备的宇时几乎没受到影响，睁开了眼睛。而在供奉等仪式中早就接触过各种精神领域的巫女来说，这点小事更是不值一提。
“原来入口是那面镜子，对于一般人来说当然毫无作用，我和那个小女孩都是视线偶然的偏了过去，才被拉到了「境界」之中。 ”
“它使用的是操控虚实的「镜魔术」，恰好与我的巫女之力出自同源。”镜天遥在一旁自言自语的说，“那并不是把真实之物映照出虚假的魔术，而是将虚假之物抽离为现实的魔术。”
4.
“没错，巫女，这个术正是由你之前的御镜巫女传授给我们，用以完成这个地下空间的魔术。”
背后，一个声音毫无征兆的响了起来。那名瘦小的男性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们身后，就像是身处于「境界」之中等待着他们的到来一样。
“怎么可能……？”
镜天遥急切的出声，试图反驳他。
“你该不会把那个神社当成什么正义的居所了吧。”
男子露出做作的笑声，以宇时这两天内的了解而言，神社的责任以及神社本身，对少女来说想必意义非凡，为了防止对方再说出什么攻击少女精神的话题。他走上前去。
“多说无益，把箱子交出来！”
“哦呀哦呀，既然那么想要的话。”男人脸上浮起阴险的笑容，“何妨不一试呢。”
战斗的打响只在须臾之间。
既然对方没有对话的意愿，宇时判断多说也是无益。何况不能再让对方说出更多奇怪的内容扰乱少女的心神。虽然自己对那个话题也非常感兴趣，但首先还是要解决眼下迫在眉睫的问题。
“小遥，要上了，掩护我！”
话音未落，他便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既然对方闪现在离他们不到十米的地方，那么先发制人或许会有奇效。
虽然余光瞥到那名瘦削的男性确在快步后退，但他的身形依然迅速放大。离魔术的射程只有一步之遥了。高速移动中，少年脑海中浮现朦朦胧胧的念头。接下来就用我无敌的白金、不，时沙之星……
“侧面！”
大脑几乎是在同时接收到了来自视觉和听觉的信息。刹那间，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什么东西。那是钢筋？十几束似乎是钢筋砼会用到的坚硬金属制建材呼啸着划过秘密车站几乎停滞的空气向他横扫而来。
来不及多想，一边在手中编织术式，宇时一边双脚跃起，在毫厘之间闪过扫堂腿般朝脚下扫来的棍棒，继而毫无滞涩地接上一记行云流水的足球里才会用到（而且在业余比赛里使用往往会吃到黄牌）的滑铲动作，再度躲过从头顶横向挥来的钢筋。迅速起身，手中的沙子凝聚成形，伴随着钝重的声响抵住了当头砸来的钝器，停止了大质量团块的时间。
然而冲击的势头就这样被终结了。钢筋持续不断地向少年撞来，宇时不得不左支右绌，虽然用上魔术来应对并不吃力，但也无法再前进一步了。只是稍作停滞，距离便再度被对方拉开。
当钢之雨终于停歇的时候，宇时长出了一口气，方才有余裕观察四周的状况。钢筋群以他为中心像鸟巢一般无力地散落在地，在那后面，男子在一个不远不近的地方站定，摊摊手，开口道。
“呵呵，年轻人不要这么猴急。是想帮她掩饰什么吗？……不，或者说，你自身甚至一无所知，只是被那孩子蒙在鼓中？要那样的话可真是可怜啊。”
“……你这种人少来挑拨离间。”
此时，仿佛是对少年的首肯，水晶质地的飞鸟式神带着发出尖锐鸣叫——如果它们具备发声器官的话肯定会这样，宇时想到——般的气势从身边闪过，袭向对手。
然而。
“雕虫小技。”
啪叽！
时间定格了。悬停在空中的水晶式神在一瞬间失去了光泽——不，不对，严格意义上来说，失去的是晶莹剔透的质地。从外表开始，它们的颜色变得浑浊，最终定格在暗淡却又耀眼的颜色上。
金色。不带一丝杂质，纯粹的金。
这几乎已经是明示了。
“……炼金术师吗，你这家伙。”
“现在的孩子怎么没大没小的。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
发自肺腑的质问，收到的却只是对方的反唇相讥。好像是这个道理，宇时微微耸肩。对手的确没有义务告知敌人自己的魔术类型。不过如此直白的嘲讽还是叫他心底萌生一丝恼火。
然而，杨宇时并不是会被一时的情绪冲昏头脑的人。
“（……小遥，你怎么看？）”
“（有点、棘手。）”
“（你觉得对方能力的基础是什么？）”
耳机对面沉默了片刻。想是巫女在思忖该如何表述。黄澄澄的小鸟一动不动地翻倒在地，已然失去了生机——假如能用这种词汇形容式神的话。
“（前面已经表现过的是通过银线来操控金属，炼金术的话，最具有代表性的力量，当然就是把金属炼制为黄金吧。应该没错。）”
巫女的想法与自己大致上不谋而合，这让宇时心底隐隐有些欣喜。不过就算这样头脑依然在飞转，思考也一刻不曾停下。
“（不知道他还能将什么炼制为黄金，万一……）”少年没有说下去，但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
“（应该没有那么容易吧，我想要满足一定的规则才可以，不然我们也不会毫发无伤地站在这里……要么是他可以炼金的强度随着距离增加会下降，要么就是根本没法炼化人体？……现阶段谁都不清楚，还是谨慎行事比较好。我会……在适当的时候支援你，这次一定会有效的。）”
“（嗯。我相信你。）”
“（……）”
对话暂时告一段落。没想到巫女即使是战斗也很擅长，宇时心中平添了一份佩服。而随着宇时重新把焦点集中在非常配合地等待他们商讨的男子身上，对方露出了嘲弄的笑容。
“悄悄话讲完了？”
“……”
有的人就是天生八字不合。这次少年没有再理会低级的挑拨，而是再次径直冲上前去。
“结局会有区别吗！”
好似从指间牵出了丝线一般，男子再度企图操纵钢筋。但少年早已料到这一着，在钢筋上施加了禁锢。想拔起钢筋却纹丝不动的男子，头一次蹙起眉。但毕竟是专业的魔术师吗，他很快就放弃了重夺控制权的打算，转而伸手入怀，又向天空扬起。
刷拉！以炼金术师的指尖为中心，纸片如夜空中的烟花般爆发开来。不对，那不是普通的纸片，而是……一副扑克牌？
宇时并未停下脚步。钢筋组成的鸟巢已经被他甩在身后，而对手已近在咫尺。
扑克牌，想来是炼化用的武器？沙子在两腕边环绕盘旋，宇时想道。确实很锋利，质量也会很惊人，但……能封印住就没问题。
仿佛要给他看似无谋的战术一点颜色看看般，下一个瞬间，余光瞥见一枚扑克牌倏然间变换了色泽。
“嗨！”
高喊着，伸手抵向扑克牌激射而出的方向，挡住了第一枚黄金扑克牌。然而紧接着下一枚便接踵而至，没有停歇，再度用空余的手封锁掉对方的攻击。但对方的攻势没有停歇，下一枚、再下一枚……
久而久之，没有余力再去进逼的宇时深知自己陷入了某种窘境，但也无能为力，只能在心底默默期盼。
（拜托了小遥，从我的战斗里发现什么克敌制胜的法宝，破解掉这家伙的炼金术！）
而他的愿望立刻得到了回应。
“（——闪开！）”
听到福音般的天籁。少年连忙佯作脚下一滑，让出了巫女射击的炮线。紧接着，不是从耳机中，而是在车站的现实中，听到了镜天遥难得一闻的大喊。
“御神木、射击——！”
那看上去就像洪流的光柱。少年一瞬间脑海中剩下的，唯有这个念头。
而下一个瞬间，他又屏住了呼吸。
光柱的顶端，分明被金黄色侵蚀着。
不能浪费这次机会。宇时嚯地腾起，从侧方扑向男子。沙子好似有生命般蠕动起来，终于缠上了忙于抵御光炮而无暇他顾的男子。
当光炮的光芒终于消失，被炼金术压缩成圆柱体的金块时，宇时已经从后方牢牢箍住了男子的颈部，用沙子固定住对方的四肢。
“别动。”
“……”
刚才还那么嚣张，满嘴的嘲讽，真被人逮到就怂了？正当宇时心中不禁浮起一层漆黑的愉悦时，上臂感受到对方喉结的蠕动。
“不要以为……这样就赢了……！”
一瞬间，宇时没有明白对方在说什么。
直到下一个瞬间，他被金黄色从背后捕食的瞬间。
“宇时，小心！”
镜天遥的惊呼也慢了一步。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少年被身后宛若巨大食肉动物般裂开足有一人高巨口的流动的黄金吞没，不断挣扎也无济于事，最终被封闭在竖立的黄金之棺中。
“怎么样啊，毛头小子？”在瞬间完成了逆转的男子蹒跚地转过身，他那不知因为疼痛还是兴奋与愤怒的扭曲表情，镜天遥从远处都似乎看得一清二楚。“废了我一只脚值得赞扬，但还远远不够啊。”说着，他朝着巫女这边瞟了一眼，“你们似乎发现我的炼金必须靠目视发动，所以只顾着躲开我的视野？大错特错，你以为我在这里布置了多少道具啊！”
“难道！？”
巫女惊讶到说不出话来。说到这里的道具，最多的显然便是……她仓皇地环视四周，却不见那些东西的踪迹。自从发现对手是炼金术师之后便被一直忽视的事物，究竟去哪里了，又是何时开始消失不见的呢？
“那些钢筋，你都……”
“哼，巫女，别光忙着蓄力，仔细注意一下周围的事物吧。”
闻言，镜天遥缓缓坐倒在地，死死握住手上的御币，手指节攥得煞白。对手早就已经准备好下一步的对策，受到拘束的一瞬间便开始提前炼化钢筋、扑克牌等等一切可以利用的事物，策划着一次大逆转。而自己——
“那么现在就给这小子个痛快吧，别怨恨我啊，踏入了这一侧的世界，就要有赌上性命的觉悟。”说着，男子身旁最后的黄金也被融化，浇筑到黄金棺的表层。
——却也一直在等待着这一刻。
镜天遥没有作声，而是将手中的御币，轻轻一挥。
“……哎？”
男子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在一瞬间，黄金的表面变成了如镜子一般的，水晶的光泽。
面对着数千张镜子中自己的数千张脸，和数以千计的眼神。
而下一秒，惊诧转变为惊恐。
“啊啊啊啊啊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镜天遥遥望着体表逐渐染成一层金色的男子，莫名地这样想到。
或许杀死美杜莎的珀耳修斯，是个不世出的天才也说不定。
在他们放松了警惕的刹那，男子体表的黄金碎裂了，他拖着还没被转化过的半个身体爬上了另一块地砖。
“不好，他要逃了！”
宇时高喊着提醒小遥，但那名男子用仅剩的右眼挑衅似的看了他们两个人一眼，然后向地面一瞪——接着消失不见。
无需多言，两个人立马扑到了男子消失的位置，但是那个地方的地板已经黯淡了下去。
“他从外面关闭了这个入口，我们得再找一个。”
镜天遥马上判断出了情况，在附近寻找着不一样的地板。宇时也跟着有样学样，向地面看去，但在他看来，所有的地板都差不太多，也不完全一样，实在无法分辨。
“找到了，这个！”
只是短短的十几秒，小遥就从较远处的地面上又找到了一个出口，两人向着镜面看去。
等到他们回到「境界」之外的地铁站时，情况有了不小的变化。
那个瘦小的男子虽然半个身体无法活动，但却挟持了一名一般民众。他正背靠着墙壁，用一块白银的断刃指着他身前的一名路人大妈。
“你们这群蠢货，明明是魔术师，却要跟随「学派」那帮敌人的信条，对自己人痛下杀手！”他像是疯了一般，喊着宇时他们听不懂的话。
“卑鄙无耻之徒。”宇时愤怒的看着他，虽然已经处于「境界」之外，但对方手上却拿到了的人质，以他现在的位置，想要摸到对方身前去定住他的动作无异于天方夜谭。
“怎么，有一般人就忌惮了吧？放我离开！不然我就在这里把这个女人变成黄金，反正「学派」的那帮人有的是办法收拾烂摊子！”
瘦削的男子已经进入了歇斯底里的地步，在宇时看来他随时都有崩溃的可能，但是要怎么办，强行突进吗？
“可悲的家伙，你这等宵小之徒也配拿到它吗。”
在人群的另一侧，一个声音传了出来。一瞬之间，警报声和先是火灾时的自动灭火装置同时启动，水流从天而降。接着，在人群陷入了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的混乱之中时，一只和水流质感相同的幻臂从瘦小男人仅剩一只的右眼的死角处窜出，一记手刀，将这个暴走的家伙打晕在地。
是那个面容凶恶的大叔。
男人手里的人质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是束缚着自己的男人突然晕了过去，她赶忙逃到一旁哭了起来。这时，姗姗来迟的安保人员终于抵达了站台层，他们看了看挟持的现场，把身体仍被金属覆盖的男子扣下，接着看到了一旁的大叔，直接凑了上去。
“您好，范同志。”
“你们好。”
没想到，那个面容凶恶的大叔居然和安保人员如此熟络！宇时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
“说起来刚才这里的情况是……”
“啊，那个暴徒的情绪很不稳定，可能有些精神方面的疾病，正巧来了个火灾警报和水流的冲击，把他给当场吓晕了过去！你说这事巧不巧。”
是啊，旁边安保人员里也有人附和了起来。
事后才知道，这位范铁晟先生是地铁线上赫赫有名的热心群众，几次见义勇为制服了暴徒。
……这种展开还真是大大的出乎了杨宇时的预料。
5.
“怎么，小子，找我有什么事？我的箱子呢？”
在挟持的骚动散去后，趁着周围的人流做掩护，宇时在大叔离开时堵到了他。
镜天遥抱着箱子走了过来，刚才在瘦小的男子被逮捕后，她们又潜入地铁站里的隐藏空间找到了它。
宇时则对大叔说，“大叔你似乎不是一个对它有觊觎之心的人，想来告诉你一声箱子我们拿到了。如果你只是受雇于人的话，我们大可不必继续争斗下去。”
“觊觎之心？我？想偷走它的不是你们吗？”
听到对话，两边都是一惊。看来在某个关键性的问题上出现了差错，宇时抢先问道，
“这里面放着一件对我们很重要的礼器。”
“可里面并不是一件礼器啊。”
“要不找个地方打开看看？”宇时对大叔提议到。
“可以，但是必须到我说的地方去才能打开。”大叔则给出了这样的观点。
说着，大叔领着他们三个走上了出站口。
“先前我也误解了你们，看来你们并非什么奸邪之人。”
“彼此彼此吧。”
“我只是受人之托，把这件圣物放到特定的地点。”
“那大叔你知道你的雇主在里面放的是什么东西吗？”
四个人离开出站口，来到了夏日的烈阳之下。得到了肯定的回答之后，宇时继续追问。
“是什么东西？”
“我说了你们也未必相信，不过至少我们之间应该不会再发生暴力了，所以不妨实际跟我到雇主所说的地点去一趟看看虚实。”
说着，四个人来到了，迪士尼主题公园的售票处。
大叔说他可以一个人排售票的队伍，因此三人聚在了一起，稍有点吵闹的讨论着眼前的情况。
“怎么办，这个人可以信任吗？”
远程后援的曹一慕也加入了话题。
“可是，他要请我们进迪士尼乐园诶。”
你这家伙难道是一出门就会被拐卖掉的类型吗？宇时不禁担忧了起来。
“只要小心不中陷阱，别被拖到对方的「境界」里，迪士尼公园里人那么多，他应该没什么办法。”
经过了漫长而无意义的排队，在场所有人的精神都消磨殆尽之后，他们终于进入了迪士尼乐园。
据说在选址时也有过这样的考虑，地脉周围的土地上经常会发生一些灵异事件，但如果这类事件发生在迪士尼乐园里，多半也会被当成一个笑谈吧。
因此，他们抵达的正是乐园中的一处湖水边。
大叔将箱子解锁打开，三人向里望去。
是一只长相奇怪的鸟灵，两个眼眶中各多一只眼珠，长相看起来还有些凶狠，但是它蔫巴巴的躺在箱子内置的鸟笼底，看起来奄奄一息。
“虽然看起来和神话里的那只神兽有一样的特征，但除了眼睛以外都对不上，翅膀是金色和黄色，估计只是有点八竿子打不着的一点点亲缘关系吧。”
大叔对他们三个说，“有人在某个乡村的神庙里发现了它，看起来被当成神供奉了挺久的时间。不过如今只是个灵力散尽的将死之神了。有人雇我把它在地脉中温养一阵，不知道还能延长多少寿命。”说着他把鸟笼打开，将鸟灵捧在手上，放到身下的湖边。
那只看着站起来都很勉强的怪鸟喝了一口湖水，四只眼睛里的光芒像是重新被点亮了一般，神采恢复了几分。
向大叔道歉和道别之后，三人则是聚在一张长凳上犯傻。
“完全失败。”宇时拖着手坐在长凳上。
总之压根就没想到，其实箱子里不是他们要的东西，虽说在最开始问镜天遥的时候，她说的就是只感觉到了里面有一股强大的力量。
“等等，不对啊。在追到广场的那次事件里，明明因为吸收了地脉而逸散出了力量。”星堇难得的做出的思考的架势。
确实，巨猫是因为地脉被切断而逸散出的力量形成的，第二次也是同样的方法切断了地脉。
“但是那个箱子里又没有「归零手书」，问题出现在哪儿呢。难得从最开始的推断就有偏差吗？”
“大概是这样吧。”两天的追踪没有结果，三人都有些丧气。
“总之，我要回去了！在外面跑了大半天，消耗了我至少也有两周的精力。”林星堇将随手带的包一甩，表示了自己关机的意愿。
那你的精力还真够少的……不过宇时想到，还有另一件事，他对星堇挥手告别。“你先回去吧，我还有个项目想玩一下呢。”
“诶，一男一女才去玩的项目吗，哼哼哼。”感觉到这家伙的八卦天线又要启动了，宇时赶忙抑制住她。
“是啊，鬼屋，我好想玩那个呢，超爽的。”少年露出了邪恶的表情扮了个鬼脸。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星堇说着高声尖叫的跑远了。
下一秒钟，恢复正常的少年拉起镜天遥的手。
“我们去坐摩天轮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