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雪莉来说，时间似乎是停止了。

雪莉眼中的世界就像静止了一样。她的身体也产生了变化——她不觉得饿、也不觉得渴。没有了冷和热的感觉，甚至连脚踩在地上的反馈都没有——但雪莉顾不了这么多，她心里仅有一个想法——

回到家里。

雪莉赤裸着双脚，行走在灰白陌生的世界里。仅凭不甚清晰的记忆来寻找回家的路，无论自己身处何方，无论这将会花费多少的时间。她在白色尘埃上拖出了一条看不见尽头的痕迹。

不知过去了多少时间，雪莉发现了那个轮廓模糊的城镇，看到了记忆深处似乎见过的街景。她扶着贴满告示的墙，走在无人的街上，最后她见到了那个熟悉的大房子。

雪莉拖着疲惫的身体走进敞开的门——

妈妈！妈妈？

雪莉大声呼喊，但她发不出声来。她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喉咙破开了一个裂口，而里面是空荡荡的深渊。

放弃呼喊的雪莉开始在房子里游荡。

后院大树的树叶落尽，成了老瘦的样子，花园被白灰覆盖全然不见活物；浴室里水龙头敞开，流出来的却是黑色的液体。黑水如注，浴缸早已被它们灌满，但没有一滴黑水从浴缸里面溢出来；自己的房间变得空留四壁，只有一张床留在了房间中心，但它和雪莉记忆中的样子完全不一样——枯树从床中生出，树根如锐利铆钉，穿透床身深深嵌进地板。不时有粘稠的石油状液体从树梢滴落。落下的地方都长出了黑色花朵。而花朵又迅速枯萎，成了漆黑的蝉蜕。

周遭的一切都扭曲了雪莉的认知。她想要逃离这间屋子，但却逃到了父亲书房前。

父亲的书房还是以前的样子，只不过全部都蒙上了一层灰白的尘埃。

昨日之事仍历历在目。雪莉走进房间，她发现有人坐在书桌后的靠椅上。雪莉走过去，看见了一个小女孩——红发艳丽，面容皎好，睫毛随呼吸沉浮——和雪莉长得很像的女孩手里抱着一件连衣裙在靠椅上睡着了。

雪莉记得那件连衣裙是自己被绑走前换下的。她也记得这个小女孩是谁。雪莉抱住了女孩，但女孩仍继续睡着，就像永远不会醒来一样。

哀伤从喉咙伤口里流出。黑水沿着雪莉惨白的皮肤爬满全身。

雪莉的身体逐渐缩小，黑水也逐步固定形状。最后黑水变成了一件黑色的连衣裙，穿在已经变成孩童的雪莉身上。

她哽咽着对沉睡的女孩说到——

「我回来了……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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荏苒时光，不知日月。

西普斯·莎布从未停歇过。她离家远行寻找女儿的踪迹，有人劝她放弃，也有人认为她已经失常发疯、在迷失的深渊里徘徊——对于莎布自己，雪莉就是她生命的全部。

在经历了万千人事与漫长时光之后，莎布又回到了自己的家里。

一切如旧，西普斯家的大房子还是那个老样子，而岁月却给莎布留下了许多的痕迹——她的眼神依旧坚毅而迷人，但皮肤已多了些许皱纹；艳丽红发之中参杂了数不清的银丝，另是一种韵味。

莎布简单打扫了一下房子，但这个家实在太大了，她也不如年轻时那样充满精力。很快就感到了疲惫。收拾雪莉房间时，还发现了她以前穿的裙子，不知为何上面仍然带着淡淡的柠檬香味。

莎布抱着这件裙子，就像抱着雪莉一样。走到书房坐在靠椅上，回忆着雪莉刚出生时的样子。雪莉出生让她明白了自己生命的意义。莎布靠着椅子，慢慢闭上眼睛睡着了。一阵轻风吹来，里面藏着柠檬的甜味。

年迈的莎布在梦里幸福地笑着——

「雪莉，你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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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莉被困在那灰暗的世界里。

她尝试过往外走，但是没有能走出去的地方。所有景色都断在她的记忆边缘。既走不出去，也没人能进来。困在内部的雪莉只能反复观看自己的记忆，那些青涩、苦闷、却充满着生命力的记忆——她看到她和斯托克老师相处的夏天，看到她那时候做的各种蠢事。尽管到最后雪莉仍然讨厌他，但要是能让雪莉见到某个人，哪怕那个人是斯托克，她也愿意。

雪莉尝试走进记忆里，但她碰不到自己记忆里的任何人，也影响不了任何事。

就像看着电视里一样，雪莉能够回看「那天」之前的所有记忆。

记忆里的人们只是按照原来的轨迹一步一步地走着，如同调准的钟表丝毫不差。不过仍有例外发生——父亲去世之后那段时间。她陪着记忆里的自己，读完那一本又一本剧本，直到读到那最后一章「迷茫的黑色羊羔」。

再次读到那首黑色的歌谣，雪莉回忆起了那段想要遗忘的记忆。悲伤变成泪水滴在羊皮纸上，上面的字迹慢慢消失变为空白。这是她第一次发现自己影响了记忆，她把那可怖的歌谣从纸上真真切切地抹掉了。

也许真的可以找到出去的办法——

但雪莉发现，自己呆在回忆里太久了。她已经分不清那些是自己真实的回忆，那些是自己凭空的幻想。

最后雪莉回到了她儿时的记忆里。因为那时候父亲还在、因为雪莉可以毫无顾虑地拥抱已经碰不到的父母——尽管另一个小时候的自己就在旁边。

雪莉最喜欢的记忆是自己的十岁生日。

霍恩和莎布为雪莉组织了一次家庭聚会，那天来了许多客人。观察来来往往各式各样的人，偷听他们私下的对话，以及看着年幼自己那自以为是的蹩脚演出——雪莉幸福地沉浸在这一天。

远远地望着和客人谈话的父母，以及端正站在父母旁的自己。雪莉觉得那一切熟悉又遥远。她悔恨自己少不更事，明明宝贵的事物就在身边却毫不珍惜。

莎布轻轻摸了一下身边雪莉的小脑袋，让她跟对面客人的女儿打招呼。那个雪莉不耐烦地露出标志性的笑容。

雪莉暂停了记忆，走了过去。她走到莎布的身旁，头靠在莎布的手背上。雪莉多想母亲还能再摸摸她的头、跟她说话、对她笑。

雪莉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这段记忆，眼里充满的是哀伤——

「你这样做不累吗？」

对面的女孩突然说到。因为这句无意而为的话，雪莉茫然流出了眼泪。

「抱歉，我不是故意这样说的。只是——」女孩自己的手指抹去了雪莉眼角的泪水，「只是，我看着你那个样子，我也很难受。」

泪水被她擦掉了。雪莉这才发现那个女孩是在对她——对着真正的雪莉在说话。

雪莉抱住了这个能看见她的女孩，痛哭流涕。

「没事的，别哭了嘛。我来做你的朋友好了。」

女孩也抱住雪莉，轻轻拍着她的背。

「你叫什么名字？我的名字是『空桐星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