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浮。

意识化作红色的水珠，轻晃摇动、悬浮于空中。

空中红海吸引着崩子，将她抽离，让一切归于原初。坍塌废墟是死去的空壳，过去的痕迹将永远埋藏。

崩子死去的身体伸出手抓住了那颗漂浮的意识，将它塞进自己的嘴里。

她摇晃着脑袋，好让自己清醒过来。脑内有着一些杂音怪响，少时又消失不见——被尖锐碎石击中而碎裂的脑袋正在慢慢复原。

崩子拾起散落地上的零星白色肉块。

「这是我的脑子？」

手中捏着那柔软碎块，崩子想都没想就喂进了自己嘴里，「还行，不是很难吃。」

背起落在一旁的背包，匆匆离开医院——鬼知道这里还会掉下什么东西来，崩子可不想再被打中。

疼得要死，却又死不成。

「今天也没能死成——本来猜只是饿不死，没想到把脑浆都砸出来也没死。」

走过原本是红城碑的地方，崩子的步伐又慢了下来——在她遥远的记忆里，这里从没有过如此冷清的时候，毕竟以前这里曾是红城繁华的商业中心。

「……红城碑是一开始就在这边的吗？」

崩子跳过地面的裂缝，健步如飞——这个世界的重力似乎都比正常世界要小一些——她最后来到一间中学。

那是她曾经上过学的地方，自然如今已空无一人。

「虽然记不清红城碑是不是一开始就有，但这里我记得很清楚——」崩子站在学校的外围，接连学校的马路被断崖隔开，「这里本来是黑墙，后来才变成学校。」

崩子站在断崖的边缘探头向下看——断崖下是深不见底的沟壑。她向后退了好几米远，一段助跑后奋力跳跃，越过断崖。

但因跳得过于卖力，落到了比她预想的还要远的地方，一屁股摔在学校教学楼前。崩子拍拍屁股，从背包里拿出拍立得，对着教学楼拍了张相片。

「学校啊，学校——刚出现在这里的时候我也来过，但因为怕麻烦没有进来。」

崩子甩动相片，好让它尽快成像。

「所以黑墙是怎么变成学校的？」

抱着疑问她走进已经倾斜的教学楼，崩子踩在废墟碎石上发出的沙沙声是这里唯一的声音。教学楼内自然是空荡无人，但空气中弥漫着似有似无的血腥气息与无声哀嚎。

搜寻完一楼二楼，除了大量损坏的座椅以外，有一处叫崩子很在意的地方——二楼的某间教室里落着一张摔毁的办公桌，那很明显不是教室应该出现的东西。在损毁办公桌的正上方有一个不规则的破洞，想必它就是从这个洞口落下来的。

崩子踩着办公桌，攀上洞口进到三楼。

三楼破洞所在的位置是这个学校设立的标准医疗室。医疗室内的病床、立柜等其他设备都因教学楼的倾斜而堆积在一侧，角落里孤零零地倒着一张跟楼下办公桌成套的靠椅。

「真想带回餐厅去——可惜太大了，不好搬。」

崩子十分中意那张靠椅，立马拿出拍立得对它拍照。一面扇动相片，一面扶起靠椅坐了上去——但在倾斜的地面上再好的靠椅也不会让人觉得舒服。

啪嗒——某个东西落在地上发出声响。顺着倾斜的地面滚到崩子脚边。

「这是——」

崩子捡起那东西，她抬头看着天花板，确认上方是否还有她没注意到的破洞。但除了之前她攀上三楼来的破洞以外，医疗室内没有其他的洞口。

「……钢笔？」

那是一支已经坏掉的钢笔，被折断的笔尖上还残留着些红黑色污秽物。

崩子直勾勾地盯着手中的钢笔，沉默片刻后，崩子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恶……好腥。这笔上黏着什么嘛。」

红黑色污秽物里除了明显的墨水苦味以外，还有一些腥臭刺激的味道。崩子其实对这味道很是熟悉——那是血液的味道。

「我想起来了。」

·

·

·

崩子在这个被红色海洋笼罩的世界里呆得太久，久到已经记不起到这里之前的事。但她对这个世界里的变化还有些许印象。

例如，这里本来没有她一直以来的住处——也就是那间家庭餐厅——是某天突然出现。餐厅里有很多生活用品，崩子也就理所当然地住了进去。

例如，学校也是突然出现，但在学校出现之前，那个地方本来是和其他边界一样的黑色墙壁。

「之所以我会死不了，没准是因为这里就是地狱吧。」

而黑墙是生死世界间的隔阂——崩子如此猜测——如果这里是地狱之类的地方，那么坏掉的、死掉的东西就会从外面活着的世界掉进来。

「那么穿过黑墙就能回到以前的世界了。哎呀！我真聪明！」崩子自夸道。

崩子背着自己的背包，徒步穿过曾经是红城的废墟，一直走到北方通向花街的公路尽头——隔绝一切的黑色墙壁。

「进去之前——」

崩子从背包里面拿出以前摔坏的钟表，她把碎片全部收集到一个袋子里——不久前崩子搜寻整个红城废墟，搜寻的结果是没有一个正常能动的钟——崩子因摔坏了这唯一能动的钟表而感到后悔。

能不能通过黑墙到达以前的世界另说，从此前对黑墙的测试来看，黑墙似乎能以某种方式将投入的东西重构——对于毫无维修机械能力的崩子来说，将钟表扔进黑墙应该是唯一可能将其修复的手段。

崩子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短暂祈祷后，对着黑暗扔出了那袋破铜烂铁。

啪——袋子摔在地上，破开来，碎片撒了一地。

崩子扔出袋子一瞬间，黑墙突然消失，就仿佛从未存在过。那袋子也就自然地摔在地上——就像被摔散的脑子一样。

「啊——我的钟！」

崩子尖叫着跑向钟表的尸体。

「啊！我的天——」

头上红海向外扩散，向着黑墙消失后突然出现的花街翻滚而去。这时忽地从空中降下雨般密集的破烂车辆与碎石，砸在地上轰隆作响，吓得崩子抱着钟表碎块往后跑。

世界很快又归于平静。崩子摔倒在公路上，蜷着身体，迟迟不敢起身。

过了很久，她才扶着颤个不停的膝盖站起来。

「真是受够了……」

虽然心有余悸，崩子还是决定穿过这片钢铁与碎石的尸山——如果整个花街都掉进来了的话，要去新黑墙的位置，可得走好长一段路。

脚踩着曾是汽车的金属碎块，崩子也不时在一些损坏不是那么严重的车辆里翻找，希望找到一些有用的东西。

崩子的搜寻成果有：点不燃的起火器，已经开封的口香糖（樱桃味），头卡住的摇头玩偶，几罐咖啡，没见过的方形塑料包装制品——

以及一个双手闪着星光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