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位重逢的,正好也是第一位相遇的人——苏刻洛丝小姐。
那天,我正在庄下的竹林道里挖竹笋,顺便也看看风景,找找新小说的灵感。挖了没几根,就听见头顶传来一个弱弱的、十分熟悉的呼救声。
“那、那个~~救、救命……”
抬起头,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屁股。
苏刻洛丝小姐就挂在竹林道上空的山崖上,泪眼汪汪地望着我,又是一副体力见底,进退维谷的窘样。
我连忙顺着最近的一根竹子爬上去,把她给救了下来,带到道旁的亭子小憩。
“常、常九先生,谢谢您……又、又救了我一次……”
“这里只有竹笋,可没有什么四倍大甜甜花哦,苏刻洛丝小姐。”
“我、我知道的啦,”她红着脸嚅喃道,“我也不是来找四倍大甜甜花的,只是想去庄上找您,可、可……”
“可?”
“可这里的野猪……”
噢——
原来如此。
是被这竹林里臭名昭著的野猪三兄弟给撵了吧。
前段时间,有名穿着异域服装的奇怪旅行者来庄里拜访时,也是摸着屁股抱怨这里的野猪怎么这么厉害。
我领着苏刻洛丝小姐回到轻策庄,她和庄里的老人一一打招呼,笑嘻嘻地和小孩嬉戏。
“哇啊——这庄里和五年前几乎一模一样呢,”她充满怀念地说,“就连若心婆婆也一点没变老。”
“确实是个时间流动无比缓慢的地方啦。”
可以说是被时间封存了也不为过。
“常九先生您也是完全没变呢。”
“我可是都三十了哦。”
“完全看不出来。”
“你不也完全没变嘛。”
我说着,仔细端详这位兽耳小姐的脸。
她和五年前相比,才叫丝毫未变。
就连头发的长度都一样。
她到底……多大了呀?
听说兽人族们都非常——
“常九先生,有些事情,最好还是不要过于深究哦。”
苏刻洛丝小姐冷不丁说道。
用骤然降低的语调。
发出了完全不属于她的低沉声音。
连脸上的笑容似乎都挂上了阴恻恻的冰元素。
“对、对不起!”
我吓得连连摇手道歉。
看来,果然每个人都会有一些不想让别人知道的秘密呢。
不过还好,她脸上的冰元素很快迅速融化,挂上了灿烂的火元素。
“这次来,主要是想告诉常九先生——我终于找到四倍大甜甜花了哦!”
她笑容满面地说道,拿出一张照片,上面是她抱着一株几乎有她头那么大的甜甜花,开怀大笑的样子。
“我、我的天……”
还真有这种巨型植物存在吗?
“这是用四倍大的甜甜花种子培育出来的四倍大甜甜花哦!四倍大甜甜花的种子有普通种子的四倍那么大,用四倍大种子培育出来的甜甜花自然也就有普通甜甜花的四倍大,用四倍大甜甜花炼出的花蜜也是普通花蜜的四倍甜!更大、更强、更甜美,可以说是完美的提瓦特物种啦!而且配方还来自很久远的古代哦,历史悠久,完美、甜蜜而强大的花朵……啊,这就是我梦中的风之花了!而且而且——”
“等、等等……”
我打断她的吟诵。
总感觉她的话痨程度也变成四倍呢。
“这朵花是用古代配方……培育出来的?”
“嗯!”
听到我的提问,苏刻洛丝小姐脸上的笑容更加甜蜜了。
“是有人培育出来后,送给我的哦!嘿嘿!”
“哦,是礼物啊。”
“常九先生,您之前说岩属性神之眼的人无法和火属性反应,你完全错了呢!”
“噢——”
我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看来这朵花,是定情信物咯?”
“定、定情——!!”
苏刻洛丝小姐瞬间飞红了脸。
“才、才没有那么快呢!我只是说,他、他也能和火元素反应而已,只是这样而已啦!”
“知道啦、知道啦。”
总而言之,也就是说——她的两份爱情,都结出了一些确切的甜蜜果实。
这确实是值得为她开心的事,可不知为何,我自己心中却泛起一丝苦涩。
苏刻洛丝小姐从随身行囊取出一个玻璃小罐,里面装了满满一罐压成方块的砂糖。
“这次来,是想把这个亲手交给您哦,常九先生!”
“这难道是——”
“嗯!用四倍大甜甜花提炼出的四倍甜砂糖!”
“哦……”
「砂糖」小姐送的砂糖……是吗?
我接过糖罐。
“谢谢你,砂糖小姐。”
“不用谢啦,这是对您的谢礼才对!您给我写的故事,我在蒙德城读到哦!”
“是、是吗……”
我挠了挠头。
看来我的作品也不是完全没有流传度嘛。
我自满了一会儿,心中突然猛地一惊。
“砂糖小姐!你、你在蒙德有没有见过一位十五到二十岁左右,梳麻花辫,自称闻泙或者九九的璃月女性?!”
“咦?呃……没有哦。”
苏刻洛丝小姐稍微想了想后,就笃定地摇头。
“是、是吗……”
我心中稍微昂扬起的希望慢慢沉降。
苏刻洛丝小姐歪头盯着我看了几秒,脸上露出了然的神情。
“是那天的那位青梅竹马吗?”
“是的……”
我将她突然消失的事,在消失之前暗示自己将要去蒙德的事说了一遍。
砂糖小姐听完后,默默点了点头。
“回去之后,我会拜托骑士团的人帮您打听消息的,有消息之后就会来告诉您。”
“谢谢你……拜托你了。”
就这样——
在我家暂住了一宿后,她背起行囊,表示要去荻花州进行植物考察,就此和我告别。
我和苏刻洛丝小姐的短暂重逢,到此也告一段落。
当晚,我从那罐砂糖中拿出一颗,放进嘴中细细品尝。
那的确是无比甜蜜、甜到几乎让人发齁的糖分。
可舌尖的那份苦涩感,却无论吃多少颗糖也无法驱散。
***
第二位重逢的,则是北斗。
那天清晨,我又是被一声炸雷般的水流轰响给吵醒,推开门走到山坡边朝下望——果然,就看见了站在水塘中的熟悉身影。
她用脚踢起大剑,扛在肩上,笑着朝我招手,背景是再度被劈成了两半的瀑布。
她的力量似乎又增强了。
也许总有一天,真的能劈开海与山吧。
进屋之后,还没落座,北斗就兴奋地从胸口掏出一个包裹,扔在桌上。
“老常、老常,你知道我最近去了哪吗?!”
“咦?去了哪?须弥?枫丹?”
“不是啦,我又不是山贼!我去了稻妻!”
“稻、稻妻?!那里是不是——”
“——锁国了?嗯,没错哦!”
北斗点点头。
“不过我自有门路就是啦,我跟你说,我不仅仅是去稻妻跑了一趟哦,而且还在稻妻发现了这个!”
她按着桌上的包裹,神秘兮兮地咧嘴笑着。
“想看吗?”
“呃……”
她也不等我回答,三下五除二拆开了裹布,里面是两本线装本的小说书,我拿起看了眼标题,瞬间大叫。
“咦——?!”
书名是《古华派的大师兄》,作者为常九。
——是我写的小说!
“这、这是怎么回事……我、我的、稻妻、怎么、什么时候……!”
我伦无语次。
心脏都快发生火雷反应了。
我的书竟然在稻妻出版了?!
“我当时看到也吓了一跳啦!而且作者竟然名就叫常九——你这家伙竟然连笔名都没起的吗!”
“那、那是因为……”
是因为想让她有朝一日看到我出名。
可是——哎呀呀!
我用力深呼吸,努力平缓心跳——不然我很有可能要就此交待了。
平静下来,仔细回忆以后,终于想清楚了来龙去脉。
的确——我是有投稿参加过稻妻去年的“这本小说真厉害”比赛,当时还是拜托那个金发的异国旅行者送的稿件,由于过往的惨痛战绩,我并没抱多少希望,事后也确实石沉大海,没个回信——于是我也就把这事儿给忘了。谁能想到,他们竟然擅自给我出版了?!
话说这符合规定吗?
“嗨,那自然是因为锁国令啦!”
北斗摆着手道。
“在将军大人的威压下,别说是信件了,就连一只苍蝇出港都要被盘问三亲六故呢,八重堂的人自然是没法给你回信!不过你的书获了奖,按照规定是必须出版的,所以他们就先给你印刷售卖咯——据说卖得还相当不错呢!”
“真、真的假的……”
我幸福得都快要晕过去了。
“你看看宣传寄语,”北斗指着腰封上的广告词,“来自璃月的又一巅峰巨著,与《沉秋拾剑录》比肩的冲击性话题作,本世纪最强冒险剧,4000年无出其二的不世天才!”
“巅、巅峰巨著,本世纪最强,6000年无出其二?!”
我不禁哭笑不得。
跳过脸红尴尬的阶段,直接感觉到荒谬了。
“这、这都是些什么广告词啊……”
“嗨,这就是稻妻的风格啦,《沉秋拾剑录》还是万年不遇呢!”
“……”
稻妻人的风格很奇怪诶。
“与世界观新颖,擅长描写恢弘场景的沉秋拾剑录相比,你的《大师兄》则似乎是以颠覆性的剧情发展与人物设定闻名呢。”
“剧、剧情发展与人物设定?”
真的假的?
我的那本《古华派的大师兄》,写的是先天根骨不佳的少年在不断的历练与修行中逐渐成长,最终成为一代大侠,抱得美人归的故事。
说实话,光是让我自己看上面这段简介,都觉得老套极了。
里面的剧情也净是些10年前的武侠小说都用烂了的烂俗桥段,要说颠覆性——那只能说是老套得让人四脚朝天吧。
在璃月自然是无人问津,根本没有哪个书局看得上。
“这里有读者意见哦,”北斗翻到书的最后面,“譬如说这位笔名‘每天要睡多久才能长高’的读者——「主角在门派里修炼那么久,还以为他会很轻松地一路秒杀反派呢,没想到竟然每场都赢得那么艰难,真是让人感动,好久没看过这么新颖的剧情了!」”
“打……打斗肯定是要艰难取胜才正常吧!这哪里新颖了,有什么好感动的!”
稻妻人的想法很奇怪诶!
“还有这位笔名‘被试作烟花炸伤右手所以用左手回信’的读者——「本以为那名放荡暴露的魔教圣女,到头来肯定也是个内心清纯的反差萌角色,没想到最后竟然真的只是个放荡辣妹!那名一看就随时会出卖主角的敦厚师叔,竟然真的只是个敦厚师叔,还帮主角挡剑而死。这么有新意的人物设定还是第一次见到!」”
“……哪里有新意了啦!为什么放荡的辣妹肯定会是内心清纯啊,这都哪跟哪呀都是!”
稻妻人的想法很奇怪诶!
“以及这位笔名‘绫之空’的读者——「在冒险的最后,历经了无数背叛与磨难、看遍世间黑暗与肮脏,几乎失去一切的主角,心里想的竟然不是化身恶魔,毁灭这个无药可救的世界。而是依然振奋起来,用最后的力量击败了魔教教主。阖上书卷,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这就是璃月4000年历史积淀才能写出的惊世结局吧,和那些动不动就灭世的本国作品果然十分迥异呢。」”
“……正义战胜邪恶这么正常的事到底哪里‘惊世’了呀?话说稻妻人真的‘动不动就灭世’吗?!他们到底知不知道灭世是什么概念啊!!”
稻妻人的想法真的、真的好奇怪!
北斗合上书,哈哈大笑。
“怎么样,老常,现在心情如何?”
“说实话,真的是五味杂陈……”
感觉自己被人真心实意地阴阳怪气了一顿。
“嗨,各国各有自己的历史背景、风土人情,会形成十分迥异的民族性格,也是很正常的事哦。在这国觉得寻常无奇的言行,到了他国就会变成标新立异,甚至违法行为,这种事我也见得多啦。你知道吗,在须弥的一些地方,还有人拿丘丘人暴徒的尿制作药物呢。”
“真、真的假的……”
“本来我是想从八重堂手里要来稿费带给你的,但他们死活不肯,说这不符合规定,非要自行找‘正规渠道’汇给你——你知道的啦,稻妻人,死板得要命,所以就没能要到。”
“那难道不是因为看你是海贼吗……”
北斗又哈哈笑了两声。
“不过,如果你想亲自去拿稿费的话,我现在就可以带你出海。”
“咦?”
“我跟你说过吧,我自有门路出入稻妻,而且你现在在那边,也算是当红作家哦,想必会受到热烈招待的!”
“……”
北斗左右望了望空荡荡的屋子。
“说起来,没看见你双亲呢,老常,出门了?”
“哦,家父家母都已经过世了。”
“是、是吗,对不起……节哀顺变。”
“嗨,没事,都好几年前的事了。”
“——那也就是说,你现在已经可以自由出海,没有牵挂了吧?”
“……”
我转过头,北斗正目光炯炯地盯着我。
“老常,大副的位置,一直给你留着哦。”
“…………”
我低头沉默。
要和她一起出海吗?去稻妻,去享受万人景仰——享受自己这辈子都在追求的事。
还是留在这里,继续——
……
……
继续做什么?
在这里——还能做什么?
我的思考陷入一片无尽的空虚。
我艰难地咬紧牙,慢慢抬起头。
“让我……再考虑一下,行吗?小北。”
“……我知道了。”
她站起身,点点头。
“老常你也有很多自己的顾虑呢。”
“……”
“反正我这次回来,也要待一段时间啦,我就住在望舒客栈,你考虑好了的话,就来找我吧,出海之前,我也会来找你的。”
“嗯……”
她拍拍我的肩,转身走出了房门。
于是,我和北斗的短暂重逢,到此也告一段落。
***
第三位,自然是胡桃小姐。
送走北斗后没过几日,她就大喇喇找上了门。
她这次并有在村里作什么妖,是直接登门拜访,叩响了我的房门。打开房门后,我看着眼前婷婷玉立的少女,还很是迷惑了一阵。
——这谁啊?
衣着很熟悉,面貌也有些印象,身姿却很陌生。
直至眼睛扫到颈部以下,肚脐往上的那片区域,才终于恍然大悟,回想起来。
“啊——胡桃小姐?”
“你看着哪里回想起来的呀?!”
“自然是完全没变的地方。”
“谁、谁说完全没变!”
话虽如此。
她真是……长大了好多呀。
已经从一个小屁孩完全长成大姑娘了——这也难怪,毕竟隔了足足有5年的光阴。
「她」如果还在这儿,应该也……
我欲将胡桃小姐招待进屋,但她径直走到屋外的茶桌,一屁股坐下,并招手示意我过去,我只好出门坐到她对面。
“胡桃小姐——不对,胡堂主,这次又是来卖棺材的吗?很不巧,上月刚去世过两个老人,你都没赶上呢。”
没想到她摇摇头。
“常大哥,这次是专程来找你的哦。”
“我?我离当你客户可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吧。”
“不是找你当客户啦。”
“我也不会当什么停尸房保安的哦。”
“也不是招你去往生堂。”
“呃……”
她目光炯炯地看着我。
“这次来,是想请你跟我去一个地方,常大哥。”
“地方?什么地方?”
“你先不要问这些,你愿意跟我去吗?那个地方对你很重要——我现在只能这样说。”
“那个地方难道有一棵大树,你想在大树下对我告白?”
“别玩异世界的梗了。”
胡桃小姐说道。
她的表情很严肃。
语气也无比认真。
“……”
我考虑了几分钟,点点头。
“我明白了,你带我去吧。”
“嗯!那么事不宜迟!”
她跳起身,拉着我就往山下走。
“等、等等,现在吗?!”
“想要做的事,就立马着手去做!否则的话,人生可是会被后悔填满的哦,常大哥。”
“……”
我不知道她这话是否有话外之意。
但是——她真的是成长了好多啊。
虽然从外表看,还是个大咧咧,不拘小节的姑娘。
但内在似乎已经完全焕然一新。
她牵着我走过村口广场,对坐在自家门口的路爷笑眯眯地打招呼,后者立即像见了瘟神一样捂着胸颤颤巍巍缩进房间了。
“……话说回来,你赚大钱的愿望,实现了吗,胡桃小姐?”
“嗯?噢——实现了哦!”
胡桃小姐转过一张眉飞色舞的脸。
“往生堂现在不仅仅是恢复到往日,今年的营业额更是比历史最高点都高了3成5呢!”
“噢……”
其实是今年璃月港的死亡率高了35%吧……
“这当然主要归功于本小姐我的天才头脑和坚韧意志——不过新招的客卿和仪倌也有一些小功劳就是了!我们现在的生意,已经不限于璃月港,而是扩散到全璃月了哦,像是……曾经住在这儿的闻家,我们也给他们置办过葬礼呢。”
“哦哦,厉害厉害。”
胡桃小姐用怪异的目光盯着我。
像是在琢磨我脸上的反应。
然后缓缓把视线收了回去。
“常大哥,你呢?”
“嗯?”
“你这几年过得如何?”
“我还能过得如何,已经提前进入养老节奏了啦。”
“你没有什么……牵挂的人或事吗?”
“这个嘛……”
我怔了怔。
我不知道是该告诉她好,还是别徒添烦恼。
“那天在村口看到的那位大小姐,她现在还好吗?”
“……咦?!”
“我当然知道你们俩之间有猫腻啦,本小姐多么冰雪聪明,看一眼就知道了哦。”
“……”
我只好把那之后的事——九九不辞而别,就此从我的人生蒸发的事向她说了一遍。
胡桃小姐听完,没有说什么。
她用力握紧我的手,牵着我继续大步往庄外走。
我俩边走边闲聊,她继续向我炫耀上个月的业绩,我也小小凡尔赛了一番自己的处女作出版。
沿着竹林走了没没多久,她突然脚步一拐,往山坡上的废墟遗址走去。我见状,连忙拉住她。
“喂、喂喂!等一下我的姐!这里可不兴随意进去啊,你知道这上面是什么地方吗?叫无妄坡哦!”
“我知道啦,”胡桃小姐眯眼瞥向我,“是个白天都闹鬼,晚上更是百鬼夜行的地方。”
“那、那你还——”
“你是不是忘了我是做什么生意的了啊?常大哥?这种徘徊在生死边界的地方,对我来说就跟家差不多哦。你跟着我走,握紧我的手就行了,包你一根毫毛都不少!”
“就、就算这样也……”
她要带我去的地方,竟是这邪门山岭?
我都怀疑她是不是要把我谋杀了以后就地埋尸了。
她带着我走过古老村庄的遗址,爬上陡峭的山坡,来到磷火飘摇的阴森枯林,在一个石洞前停下。
“呃……”
该不会是要进去吧?
“没关系的,里面不可怕的!”
胡桃小姐笑容满面地说。
“我知道你害怕啦,但越是害怕就越要直面恐惧!我们第二十一代堂主曾经说过:「管他三七二十一,干就完事儿了!」,然后第一个跳进了这里。”
“……我冒昧问下,那位堂主后来——”
“嗯,他功力不够,摔死了。”
“胡、胡桃小姐,胡堂主!我要是哪里忤逆过您,您可以直说的!我以后一定改!”
她把我推进石洞。
“咿呀啊啊啊!”
……
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来到了一片犹如废墟的秘境,胡桃小姐就站在身旁。
“这、这里是……?”
“是边界哦。”
“……边界?”
“是万事万物都处于一种模糊暧昧状态的地方……因为太过模糊暧昧了,我们这些需要分清生死的人,真的是很头疼这个地方呢。要带你去的地方,就在前面不远处哦。”
“我有什么……需要前往这个‘模糊暧昧的地方’做的事吗?”
“你一整个人就是模糊暧昧的呢。”
胡桃小姐说完,拉着我在秘境中继续前行。
“这次带你来这里,其实也不算是我个人的擅自行动啦,有一部分原因,也是受人所托。”
“咦?谁?”
她没有回答。
走过九拐十八弯,解开了一些奇怪的机关后,她带着我在一处高高的瀑布悬崖前停下。
下方是看不到底的万丈深渊。
“该……该不会又要跳下去吧?”
“当然咯,不过你放心啦,我有风之翼的。”
“我又没有!”
“因为你明显对本小姐的身体没什么兴趣,所以我就破例让你抱着我,咱俩一起滑翔下去吧——啊,先等等。”
从无敌的水涧下方,飞上来一只血色磷蝶。
它停在胡桃小姐的指尖,扑扇翅膀,火一般的磷粉随风飘散。
“噢,嗯,这样吗……我知道了。”
胡桃小姐低声道。
……她似乎是在和磷蝶说话。
送走翩跹的磷蝶,胡桃小姐转过头看向我。
“常大哥,在下去之前,我想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最……最后一个?”
为什么突然搞得像是要大结局了一样啊。
“你搞清楚自己的愿望了吗?”
她用如梅般绽放的美丽瞳孔,静静注视着我。
“你搞清楚自己想要爱,还是力量,亦或金钱了吗?”
“我……”
她的脸明明和另外一个人长得完全不像。
她俩的面容却似乎彻底重叠,甚至让我产生了强烈的恍惚感。
恍如隔世。
“我……我搞不清楚,九……胡桃小姐。”
“就算你现在问我——就算你在十年之后再问我,我的回答应该也不会变……我可能永远也搞不清楚这个问题了。”
“……”
“但是,另外一件事我却完全搞清楚了。”
“那是……”
“我最想要的并不是这三样中的任何一样。”
“……哦?”
“力量、金钱和爱,确实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三种愿望——确实是这样没错。可是我现在最想要实现的愿望,不是这三种中的任何一种。”
“……”
胡桃小姐微启樱唇,用微微颤抖的眸注视着我。
“我想要等某个人回来,我想要她永远和我在一起。”
“这就是我最大的愿望。”
没错。
这就是我真正的愿望。
虽然用了五年时间,
虽然可能已经太迟,
但我……终于想通了。
“……哈哈!”
胡桃小姐长叹一口气,然后仰头望天,笑了起来。
“胡桃小姐……?”
“恭喜你了,常大哥。”
她说着,脚步一拐,走向来时的方向。
“走,我们回去吧!”
“……咦?不下去了?你不是说下面有什么我要——”
“已经没有了哦。”
她淡笑着转身,
无数红蝶在她的身体周围飞舞翩跹。
“常大哥,你已经不再模糊和暧昧了。”
“我……”
她带着我,走出秘境,回到磷火飘摇的枯林。然后我们一起下山,离开了阴云笼罩的山坡,回到风和日丽的竹林。
这场奇怪吊诡,没头没脑的无妄坡大冒险,就这样宣告结束。
“唔——哈啊!”
胡桃小姐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又解决了一个‘边界’的事件,心情可真好啊!”
“我倒是被你给完全整迷糊了……”
“哈哈哈!没事的啦,常大哥!”
她大笑着拍打我的肩。
“你一定会没事的!以及……你一定会在何时的时间,与她重逢的!”
“是吗……”
那就……借你吉言吧。
那之后,胡桃小姐起身告辞——“今天的行程挺紧的,还要去附近村落推销棺材呢!”
她这样说,我自然也没了挽留的理由,我俩就在凉亭告别。
离开之前,她突然转了个身。
“常大哥,你有意向来我们往生堂当客卿吗?”
“……还是想请我看尸体?”
“不是啦,自然是请你帮我们撰写碑文,报酬丰厚哦!”
“……”
“毕竟,离你和那位她相遇……我只能说,恐怕还有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呢,这段时间你总不能枯等吧?搞不好你过个十年八载,就会把她遗忘掉也说不定。”
“不会的。”
我立即斩铁截钉地回答。
“我永远不会忘记九九的,和她在一起的回忆,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记忆。”
“是吗。”
胡桃小姐低声喃道。
“可是曾有人说过:记得是比遗忘更痛苦的事哦。”
“……这又是你们哪代堂主说的?”
“这倒不是啦,只是我们堂里的一位客卿而已。”
“客卿吗……”
她深吸一口气,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也没关系啦,因为老实说,我总感觉我很快又会和你再次相会了。”
“哦,是吗?”
“是的哦。”
她说着,脸上的笑容逐渐掺上一丝狡黠。
“——因为写小说死路一条!”
***
那之后,过了半月时间,北斗再次来访。
“老常,我马上就要再次出海了。”
“噢。”
“既然这段时间你没有去望舒客栈找我,那就说明——”
“嗯,抱歉,我不能和你一起出海。”
“……是吗。”
北斗笑着摇了摇头,把脸上的苦涩甩走。
“我就呆在这里,哪儿也不去,因为假如我走了——她哪天回来的话,岂不是没办法找到我呢?”
“她……是吗?”
北斗凝视着我。
“老常,我原以为你的愿望是出人头地,成为大人物呢。”
“我原本也以为是这样啦。”
“不过,也许你已经斩断你的‘海’和‘山’了。”
“也许是这样。”
就这样——
我和三位神之眼持有者的缘分,到此又再次告一段落。
我从她们口中听到了各种各样的故事,学到了很多神奇的知识。
可是,我最终也没能获得神之眼。
话虽如此,这种事现在已经不算重要了。
现在的我有了想做的事,
也有了想要等待的人。
我的每天都过得无比充实。
***
在这片大陆上,有着神明存在。
他们会垂青拥有强烈愿望的人,授予他们实现愿望的能力,让他们成为超凡的存在。
可是我在想,在这个世界上——
有时候,有些愿望,并不需要被神明们聆听。
只要唱给想要歌唱的山,
诵给想要吟诵的风,
献给想要奉献的海,
说给想要诉说的人,
——就十分足够了。
我失去了那个机会,没能把握住时机,实现自己的愿望。所以我决定把自己的故事写下来,让看到的人不再重蹈覆辙。所以说——
这是关于一个追逐梦想的人没能如愿的故事。
这是关于一个等待梦想的人仍在等待的故事。
这是一个……
美好的故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