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刺殺罪人

9月份的第一天,是絕大多數人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

要問為什麼,那是因為這天通常是學生們的開學季。既標誌着着假的結束,新學期的開始,要陷入新一輪的學習工作中 ;又代表着新階段的起點,充滿一切可能性的夢幻開端。讓人既頭疼又興奮。

而對於此刻背着書包站在新高中門前的刺蝟頭少年來說,顯然是興奮的感情佔比更重些。

“這就是…高中。”他兩眼冒着金光,兩手捏着肩帶,興奮地忍不住張大了嘴巴,“我要在這裡好好學習,讓父親為我驕傲!”

“喲!陸晴軒。好久不見……沒想到我們竟然能分到在同一個高中~真是太好了!”

“啊—"他感到背後有什麼重量超大的東西壓過來,他猛然向前半跨了一步,同時聲音也紊亂起來……他認得那個聲音。

“葉涵?是你——”

“對呀,是我哦~”葉涵——那個身高和陸晴軒一樣,理着一邊翹起的髮型,體態偏胖的男生笑嘻着,跳到陸晴軒面前。

陸晴軒反應回來,喜悅感亦油然而生。他笑起來,和葉涵邊聊邊進了學校大門。

空氣當中充斥着校園林木樹葉混雜泥土的氣味,耳邊都是同樣作為新生的同學的談笑聲,眼前也清一色的,是高中的新校服……

不,不對。陸晴軒望着眼前的景象,擦了擦眼睛。

在清一色的藍白色看塊中,有那麼一小塊橘黃點在了上面。就像是在白紙上點了一個黑點那樣,突兀又不自然。

他又一細看,注意到那在半空飄揚的馬尾,才知那是個女生。

“看樣子,不管在哪都有冒失忘記穿新校服的呆瓜呀~”葉涵注意到陸晴軒的視線方向正指向的那個女生,一幅“我是過來人”的樣子發出了感慨。陸晴軒從思緒中回來后,面向葉涵,迎合他笑起來。

“葉涵你可沒有資格這樣說人家哦。”

“那都是初中的事了……“

以此為引,兩人進而開始敘起初中的樂事,不知不覺間,那個少女已然離開他們的視野。不覺間,兩人已在接近教學樓的位置。有領導在,他們也就閉了嘴。又因為他們在不同班,並排的肩膀也很快分離了。

“啊…唔…高一8班在哪兒…一樓,二樓…在三樓嗎?”

一步步走上階梯,查看着班門前的標識,一路走到三樓。此時身邊和他一起起的人也少了許多。他低頭望向瓷制的階梯,腦中是升入高中的驚喜,對新同學老師的期待,以及還有,那個在他眼前一閃而過,穿着原初中校服的女生。

她為什麼會穿那樣顯眼的服裝?為了特別?還是說真的只是忘記穿了嗎?

搞不懂。為什麼自己要去在意那些事情?

走到班門前,他連連搖頭,接着才進了去。

而他的目光,再一次聚焦起來,

那個500多名學生中唯一穿着初中校服的女生,此刻正坐在後排靠窗的位置,把頭埋在手臂里。

“這位同學如果不清楚自己座位的話,就先坐到第2列第3排那個位置吧。”戴着眼鏡的男老師帶着微笑如此說著,伸手指了指。

陸晴軒這才注意到自己剛才發獃太久了,他不太好意思地頷首:

“啊、是。”

就這樣,他在那個相當“普通”的座位上度過了第一節課。

也是在這節目的“認識彼此”的課堂上,他知曉了少女的名字。

白欣——是個平平無奇的名字。

2

“你的爸爸最近也一直在國外嗎?”

“是…啊。他暑假也一直沒有回來,好像說是在美國還是英國那邊談成了一項大生意。不過……”陸晴軒手扶着飯盒,臉上逐漸現起笑容,無意間,因興奮而顫科的手肘碰了一下旁邊的葉涵,“…他昨天給我打了電話,說是今天談完生意就能坐飛機回來了。”

“那這麼說一”葉涵也很興奮,“我們這周回去說不定就能再一起去玩了?”

“嗯!”陸晴軒點頭,“不過在那之前,得先準備好這周的開學考啊。”

葉涵撓起頭髮,“就是因為這個,我怎麼都不能徹底喜歡上這個學校呀……”

“沒關係。在那之前我會幫你複習的,做好覺悟吧。”陸晴軒開着玩笑,笑起來。

“這也很讓我害怕呀…陸晴軒的複習……”

“什麼呀。這麼說的話,你要不幹脆把我初三時借你的學習筆記還回來?”陸晴軒調侃道,一邊的葉涵連忙雙手合十朝他拜了拜。

“別別別!陸大神您可千萬不能這樣——”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聊着天,時不時往嘴裡扒着飯,卻是忘記了周邊其他人的存在。直到那稍帶點沙啞的女音傳來,他倆的意識才重新回到這個食堂來。

“那個……”那女聲響起,“飯堂其它的位置都被佔了,我能坐在你們旁邊嗎?”

他倆扭過頭,只見視野中映出一位留着單馬尾,頭髮烏黑的少女,相貌姣好,高鼻小嘴杏臉,唯一缺陷估計只在那半邊無神的眼睛了。陸晴軒再一看,從那奇怪的(初中的)校服,便知道,認出是白欣。

自己也找不出理由地,他的嘴張開卻沒有話語蹦出。反而才葉涵一如既往率直地笑起來:

“當然!但是在那之,你需要同答我一個問題。”

“可以,是什麼問題?”白欣歪頭問。

“可能是一個你覺得無聊的問題……你為什麼要穿着初中的校服上學啊?”

“早上起來的時候忘記了……”她回答,稍低着頭,看來有些落魄。再一看那兩個男生,他們一個還在驚訝,另一個倒笑起來。

“那我可以坐下來了嗎?”

“啊,請便吧。我就是好奇問一下,如果冒犯到了你我就向你道歉。”葉涵不好意思地摸着頭,賠笑起來。

“我沒關係。”伴隨着這麼一句簡單的話語,她在陸晴軒身邊坐下,順帶着微風將馬尾揚起來,稍垂的眼角似乎在此時閃出一股憂鬱。

陸晴軒閉上嘴巴。不知為何,內心,心臟跳動得很快,但這時的心跳加速與其說是興奮倒不如有些焦慮。

他儘力不去看身旁那個少女,將剩親變得不再有味道的飯菜一股腦塞進自己嘴裡。

    3

    越接近放學,陸晴軒想見到父親的心就越強烈。計算着時間,默數着秒刻,回想起午飯時和好友說過的活語,想象父子重逢時今人感動的場景。

臉上是掩飾不住的笑意,受傷,激動着,顫抖握住滴染墨水的筆。今天是在高中度過的第一天,同時也是爸爸從國外回來的日子,就算要把今天稱為最美好的一天也不為過。

他想着,掐准下課鈴一響就收拾起書包,卻聽班主任拍講台說:

“值日表已經貼出來了,大家來看看吧。…另外今天是由陸晴軒同學和白欣同學值日哦——請這兩位同學放學后留下來一起把教室打掃乾淨吧!”

突如其來的通知。

他把書包放了下來,“為什麼這麼不巧”心裡暗自埋怨着,接着反應回來那個白欣也要一起值日,他的目光便不由往窗邊,她位置的方向偏移了些。

果然心裡還是比較在意吧。班裡其他人都走後,他跟來找自己的朋友道了別,在就剩他倆在打掃的教室里,忽然,自己也慢一拍回過神來地,叫了她的名字。

“白欣?”他等着她的反應,見沒有應答,便將聲音提高了幾度,重複了一遍。

“那個…白欣同學?"

“怎麼了?”她的語調輕飄飄的,沒有多餘的起伏,只是這樣回應着。

“今天中午發生的那件事,我……想向你道歉。”

“今天中午…?”她疑惑,停下手上打掃的任務,手握着下巴,“你有做什麼對不起我的事嗎?”

這個反問的表達有些奇怪,但陸晴軒沒在意,也把打掃工具放下,試探性地將目光轉向白欣那一邊。

“具體來說,應該是我想替我的朋友給你道歉……他當時問了你一個不明所以的問題,估計也讓你感到不愉快了。”

白欣眨眨眼睛,頭轉過來,望着陸晴軒:

“但我當時應該說了‘沒關係’才對……為什麼你會這麼想?”

“…因為你看上去好像十分失落的樣子,我就在想會不會有別的什麼原因……”

白欣明白了,她微笑起來,那似乎永遠都籠罩着悲傷的凄美般的臉,此時柔和了許多,在晚陽的映襯下,和着一根根髮絲的閃光,又唯美了許多,以致於陸晴軒那拙劣的語言,也被迫就此中止了。

“你是個特別溫柔的人呢。但是不用擔心我。我當時的回答是真的,我也沒有…覺得有發生很糟糕的事情……”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後面那句話甚至沒能讓陸晴軒聽見。見陸晴軒吊滯的樣子,她乾脆反問:

“你呢?看你臉上總掛着笑容,是發生什麼好事了嗎?”

聽這一問,陸晴軒先驚訝,而後又害羞地把頭扭回來。憋了一會兒,眼睛試探着又瞥到白欣,閉眼,吸一口氣,笑着正過頭,叉起腰:

“嗯!今天我爸爸要回家了,我很期待見到他!”

“陸晴軒同學的爸爸…?”白欣若有所思,問,“…他是去出差了嗎?”

“算是吧…他兩年前就到美國、英國去了,今天就能回家了!”

“你很愛他呀。”

“那是當然的。”陸晴軒笑起來,兩隻眼睛閃着光,“小的時候媽媽不在都是他陪着我,帶我爬山,帶我釣魚…他帶我看了,體驗了很多東西…即使後來我爸媽他們離婚,他也還是…”

“抱歉…”白欣連忙說,陸睛軒倒向她擺擺手。

“沒關係的,我跟我媽也相處得,還不錯。他們當時做出那個決定時,我也只是…多少有點驚訝而已。只要我還能和他們一起待着,就很知足了。”

陸晴軒笑起來,白欣的眼睛卻又黯淡下來。

“但是…要是你的父母有一方騙了你,你要怎麼辦?……就好像隱瞞着理由提出離婚一樣,如果…”白欣說著,未說完又停了下來,陸睛軒不解。

“騙?你說的是什麼意思?”他緊跟着有些惱火起來,“他們能有什麼理由騙我?!”

白欣看着他,又低下頭。

“沒事,抱歉。我有些多嘴了……打掃也差不多完成了,我…”她穿着那身初中的校服,將工具放好,走到門前。

“我就先走了。”

丟下這麼一句話,她離開課室,留下陸睛軒一人。

他還想說些什麼,猛一回頭,教室門也已被帶上。

  4

“那傢伙是什麼意思啊?”走在回家的路上,陸晴軒自言自語,想着剛才在課室與白欣的對話,覺得疑惑又氣憤。

“父母是因為相處不來才離婚的——只能有這個理由了吧?難道我還需要去問嗎?那是父母的私事,沒有我能插足的餘地。他們認為這樣的選擇能開心就好,而我…只需要做好我自己的事,不讓他們當中任何一個人失望就行。但是……

——…要是你的父母有一方騙了你,你要怎麼辦?

“媽媽..好像說過不要讓我規爸爸來着……”

透過少女的話語回憶起來,他連連搖頭,拍了拍自己的臉。

不要過多考慮,有什麼的話只要去問爸爸就好了——這不就是你選擇繞路先去找他的原因嗎?陸晴軒!

在內心呼告自己,步伐也隨之沉穩下來。

很快,他走到父親的家門前——一棟老舊,處地偏僻的矮房屋。

院子里明顯是有人踏足過的痕迹,他在門前,深吸一口氣,呼喚起自己的父親。

“爸爸!爸爸一”

沒有人回應,他又叫了一聲。用手敲了敲門。

乘機回來太累所以睡著了嗎?他如此想看,見門也沒鎖 就換鞋進了去。

房屋空蕩蕩的,各處都沒有動靜,直給人一股涼意。客廳還堆放看幾簍酒瓶,更有一隻不知裝了什麼東西的麻袋。他沒有去查看那袋裡有什麼,只是借它確認:父親回來了,這一事實。

心情激動起來,他飛快奔上樓梯,打開了父親的房間門…

 5

啊,自己應該能早點發現的。能找到的細節實在是本多了。

房子里沒有開窗,卻開了門。就算爸爸太過勞累,也不可能連關門開窗都做不到。

要是多用眼睛看的話,他就能發現父親家門前腳印的紊亂。

要是仔細用鼻子去嗅的話,他就能發現空氣中隱隱傳來的鐵鏽味。

要是…在來之前先打個電話的話,也不會……

他望着眼前的場景癱倒在地上,瞪大了眼睛望着眼前的一切,一陣眩暈的噁心感瞬間涌了上來。

眼前。那個他最熟悉最親近的男人,正呈“大”字倒在地面上,由胸口流出的鮮血,不斷不斷…擴散擴大着範圍,將地板染成了血紅。

“是,是誰……咕,嗚…“他呻吟着,痛苦地壓着嗓子,他不敢去看而望向地面,卻止不住大腦任性又荒唐的回放,淚水順着臉頰滑落下來。他的思考完全被打成了空白,只有突然的悲痛轉化為深刻的怨恨。

至少…現在……

他掙扎着站起來,腫紅的眼睛將視線射向這個房間的每一個角落。

他終於看到有人的影子。

情緒當前,他已然忘記了什麼是謹慎,什麼是正確,他將書包丟下,拿出裡面的水杯,邊大聲叫喊看,邊衝進了房間。

淚水四處飄溢,模糊中確認了那個穿着斗篷的人的方位,舉起了鋼製,同時也是數年前,父親作為生日禮物送給他的水杯。簡陋又普通,保溫性能也不強。但那確確實實承載着陸晴軒對他父親的深刻感情。

而此刻,那本應永遠作為美好回憶的保溫杯,已然成為了發泄怒火而用的武器。

但他沒有在意。因為他想象中父子團聚的美好場景消失了,他和葉涵與父親的約定消失了,他想讓父親為自己驕傲的夢想消失了,他的最美好最幸福最快樂的一天,也消失了。

他緊閉眼睛,咬着發顫的牙齒,淚珠散落在空氣中,嗚咽,啜泣着,他揮動起那個保溫杯。

眼前的斗篷人,稍一后躍,便躲開了。

而也是在這時,兜帽落了下來。

陸晴軒猛一轉頭,很快,又立即怔住在原地。

不解,疑惑,未知,迷茫,恐懼,仇恨,悲傷,憤怒……他不知該產生怎樣的情緒。

好半天他的嘴角才又顫動了一下:

“白——”

還未說完,從背後突然來了一個衝擊,他便昏了下去。那個字眼就這樣咬在嘴裡,最後化作了一個呼氣。

他的目光最後仍放在那個…高鼻小嘴杏臉,相貌較好,唯一缺陷在那半邊無神的眼睛的少女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