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了……”
“嗯？开多少……”
“起床，吃饭了。”
当那个人叫自己的时候，积累在双臂深处的酸麻便一下子爆发了。
嘴唇传来厚热的油腻感。
猛然意识到那是正在往自己嘴里送的不明物体。
“呜呜呜！”
仰起头部的同时，快速拂过眼睑的空调风带来了极佳的冷却，宋鸿昕深吸一口气，他的手臂还挂在桌台上挡着藏钱的抽屉，肩膀有点酸酸的。
倒不如说一切都是酸酸的。
浑身都像刚在醋坛子里跑过，眼睛看东西就得先透过酸酸的眼皮，想要把空气吸进酸萝卜一样的肺里就得先湿润一下酸臭的喉咙。
就连悬浮在嘴边那块烤鸡也好似散发出过期蜂蜜一样酸酸的味道。
宋鸿昕慢慢的梳理一下流泻于额头两边的碎发，一下咬住接班网管递来的鸡腿，然后赶忙抓起一个塑料手套，重新把滚烫的夜宵包好，免的牙龈被烫出问题。
“你晚上还呆在这么，困了就回家呗。”
弄醒宋鸿昕的人留着一撮小胡子，从下巴开始观察的话会有“啊，已经奔三了么”的错觉。
苍泽越。
没错这里要说的就是另一个网管，专值夜班的替换人员。
黑边眼镜的支架上有些深刻的划痕，一点也不做作的镜片恰好盖住眼睛的视线范围，承担它的职责。
稍有些深邃的眼眶，基本没什么毛病甚至可以说有点小完美的脸型和正脸，这一切构成了能够百分百在某圈勾搭小女生的资本。
然而。
这个人似乎从身体刚刚开始有体毛茂盛的迹象之后就一直没怎么管自己下巴那搓胡子。
所以说……虽然他看起来像是个极瘦又矮的大叔，但是实际上还是非常年轻的……小伙子。
宋鸿昕咬着鸡脆骨看着他的下巴，苍泽越银白色的胡茬被强行抹上一层橄榄油。
至于为什么他要对宋鸿昕那么好，好到要在深夜给他吃华莱士。
那是因为。
苍不想在当网管了。
所以宋鸿昕能把别人送的鸡腿啃的那么香，不是因为他们许久以前就认识，而是因为他明白自己是来为别人的开脱提供理由的小羊。
苍泽越看着宋鸿昕把鸡骨头啃得嘎嘎响，自己却要细嚼慢咽。
那个头发长的过分的男孩将熟骨头咬成两半的时候，也是苍泽越觉得自己差不多该要问事的时候。
“今天他们来过了？”
苍泽越斜眼示意走廊深处。
在靠近一楼内墙的几排机房内，差不多是有那么两个奇怪的客人来过。
“嗯……”宋鸿昕默许。
苍泽越此时坐在了沙发上，室内的冷气已经适时地灌到皮肤与衣物的中间，想要以一种更为放松的姿态享受宵夜。
“你有没有惹到他们？”
苍打发般询问着，一边还给自己的那半块鸡架撒上大摊调料粉。
"大概没有吧，"宋鸿昕不紧不慢地咀嚼了两下：“你跟我提到的那些人，是来干什么的。”
“你知道......”
泽越的眼神突然变得阴冷，那种凶光伴随着一阵清爽怡人的空调风划过宋鸿欣包着鸡腿肉的圆脸，宋鸿昕的表情也变得有些像是刚被胡子怼过。
这种不夸张无演出的情绪外露，放在平常就会让宋鸿昕觉得苍接下来马上就要讲一些“有意思”的事情。
当然这些事情对宋鸿昕自己而言一定是比眼前这半只鸡重要，然而眼下他还是抓住肉架啃个不停，大概是三天没吃东西了。
“……材料猎人么？”
苍泽越面部表情的变化细节并没有显示出这个词组有让他话费多少时间去形容，也就是说背诵出来的，直接从记忆中提取出来的词组。
但是听起来很中二。
材料猎人……
很！中！二！
“啥？那是什么？你再说一遍，我没有听清。”
鸡胸肉冒着咕噜咕噜的气泡从喉咙边滑了下去，宋鸿昕这才用诧异的眼神看向一边苍泽越。
然而苍还是一副跟平常相差无几的样子，除了看似心情挺差又开始皱起眉头之外。
“材料猎人啊，你难道只会用那些东西打游戏么，哎哟……你别天天玩电脑了……宋鸿昕，我马上就要走了，你这要是换了老板，早就收拾你了。”
“我明白啊。”宋鸿昕的表情略显不耐烦：“材料猎人大概听说过，他们就是那些在那些大的虚拟空间里用各种方法收集游戏道具和游戏奖励的那些人，再转手把自己手里的东西像是杂货一样卖出去什么的……但是不过也就是那些肉食性社会寄生虫吧？毕竟在某些地方压榨还是比耕耘来的快。”
“所以你还是……”苍泽越稍微顿了顿：“了解一点的……然后你今天碰到他们了？”
“‘们’到是没有，我只在游戏里碰到一个长的非常炫酷的，那一身装备真的是虚拟战斗专业型人物，看着就不想惹。”
宋鸿昕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在吞咽东西，他反而回想起了手中的钝器砸到某件铠甲上的感觉。
食物的温感均匀的涂抹在皮肤表面，折让宋鸿昕将一种怪异的印象强加于这份食物上，他不再像之前那样能吃了。
颜色恢复到冷质荧蓝的头盔被少年重重摔到吧台表面。
刹那紧绷的手指在扑到键盘的时候才变为柔韧的样子，飞速的敲下几个快捷键，其结果是收获到来自房间深处电子锁的响应声。
这里的后门被他以最快的速度锁上了。
少年皱着眉头，肾上腺素有些许飙升，不管他刚才的暴力动作还是他准备去解决的问题，都不允许他在此时稍有松懈几分。
宋鸿昕提着棒球棍从挡板后走了出来，挡住厅室正门的缝隙间透过的微光，街外的风正在随意地玩弄着那条金色光带，机器的蜂鸣声此起彼伏。
他发现那个可疑房间的舱门正在半虚掩着，其中好像并没有什么人。
于是出于某种确认一般的考量，宋鸿昕将身体贴在一边的金属墙上，只用指尖的力量轻轻一推。
依据门轴处的摩擦音断定门板没有受到阻碍。
然后再面对房间内部。
人不见了。
也就是在这时候，少年的身后突然掠过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宋鸿昕那个时候倒也没有想着急夺两步去抓住那串脚步声的主人。
总之当他循着咚咚踏踏的声音看去，那个将她自己裹成蚕茧的女孩子正在慌张地夺门而出，另一个陪他来的男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于是习惯性的取出打扫工具，象征性地扫了一下房间。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宋鸿昕注意到房间的地板上有什么东西。
那种在视界中一闪而过的金属反光，被眼睛轻而易举的捕捉到了。
宋鸿昕就在那个时候弯下了腰，捡起了那枚崭新的优盘。
那枚优盘现在正放在靠近苍泽越那一边的裤兜里。
……有点尴尬。
“明白就好，真的是不该惹，你知道那些大的网商所搭建的游戏空间吧，你知道搭建那样的一个空间需要多少钱么。”
“多少钱……”
苍泽越这个时候抓起不远处的纸筒，擦了擦嘴，瞟了一眼细嚼慢咽的宋鸿昕，挤进吧台里面。
嘴里还在说着关于对于“年轻人”的告诫，他突然就发现宋鸿昕的表情有些微妙。
不但如此，连吃饭的进度也和平时不同，这绝对是心里有鬼了。
但是宋鸿昕平日和其他人相处的时候总是会耿直到连话都不会说的地步，刚才的询问下他也没说自己有惹到苍泽越印象中那些惹不起的人。
除了一种情况。
那就是宋鸿昕真的觉得自己惹到事情了，缄口不言。
所以现在苍泽越要干的事情就是将那帮人真正可怕之处用几句简短的话讲出来。
“一百万差不多吧，不对！”
在宋鸿昕的敷衍之后，苍泽越开始摆出夸张的表情。
“有可能不是一百万了，如果是那种稍微成功点的名家的话，有可能就是千万的级别。”
“等等等等……”
宋鸿昕突然来了兴致。
他的眼神瞟到了天花板上，嘴角就这么呲开了，一副让人看了就想打的表情。
“你说，苍苍，我们老板开这店的时候花了多少钱。”
“你说网吧么，网吧其实花不了多少，你知不知道为什么？”
“按照你刚才的哪些说法……这个地方除了购买游戏设备还需要再在虚拟世界那边花一万次钱才行啊？”
宋鸿昕摆出一副异常惊奇的表情，好像是在责怪苍没把全部东西都告诉他。
“我又没直接告诉你网吧就要花很多钱。”苍泽越敷衍了事：“你觉得那些网上商场和网吧的虚拟世界搭建到底差在哪里？”
“我觉得……”宋鸿昕没有二话不说就开口，但是直到开口前他还是觉得自己似乎落了什么事一般：“如果是个人空间用来搭建商场的话……首先第一个和付费副本的区别就是商场和现实世界有高度的关联性，比如那些伪全息扫描仪……嗯，商场通常需要那些东西来给网购用户展示真实商品，所以苍你刚才又提到了材料猎人……不会是说那些和现实设备产生关联的虚拟物品，通常需要很贵重的材料？我们这个地方会出现这种东西么？”
“会的大兄弟。”
苍泽越皱着眉头收拾乱七八糟的吧台，淡然回了宋鸿昕一句。
“其实你说对了，但也只说了一半，还有一个原因是导致这两种虚拟场所产生成本差别的……宋鸿昕？”
在苍泽越马上要进入口若悬河的忘我境地之前，他突然发现那个本该在听演讲的人没有在他应该存在的位置。
“啊？怎么了？”
“你这要回家么……”
苍泽越的表情突然怪异了起来，他突然觉得宋鸿昕的举动有些失常，此时他整个人都处在对于苍泽越来说不可见的位置，不知道这种突然拉远距离的行为到底是在表达一种什么意思。
“不啊，我上厕所？”
“你真的不回家了么？”
这种询问似乎顺理成章。
“不回家；没事，像之前一样，玩到五点我就会睡，那样交班还是正常的，你知道么，托了你一直在上夜班的福，我白天一直在缺乏训练。”
“你还是回家吧。”
“不！”
于是，十分钟后。
一个穿着灰袍的男人和一个与普通人无异的年轻人在山竹林中相遇了。
现实世界，依据真实的时分已见月色，但是通过头盔进入的这另一个次元却还在用时间的流逝缓慢推动太阳落山，可谓悠闲过分。
“天哪，宋鸿昕，你不至于吧？前几次还是光秃秃的山，最近很长时间不被你拽着来，这个地方被你改建成这样了？”
那个穿着诡异长袍的男人，筒袖掩盖的手臂十分细瘦，暴露在灰袍外面的几件精制饰品是唯一可以让别人对这个外形不做巫师方面联想的东西。
在他望向你的时候，仔细分辨斗篷阴影下的若干色块，就会发现这个巫师还在斗篷下藏着一对猫耳。
……感觉就像是为了属性而塑造出了让人发羞的外表。所以用这种带着视觉干扰效果的大斗篷把一切都盖住了。
巫师出现在溪水环绕的符文石中央，先是懊恼的看向周围的一切东西，然后消失在了原地。
几秒种后他就来到了宋鸿昕的身前，带着喘息声。
那是释放传送技能所带来的疲劳感所导致的。
宋鸿昕的游戏角色正在远处用一炳很笨重的石斧砍树，一边的草皮上被他放了一个粗大的青竹，那个竹子的顶端有一根透明的吸管，在吸管做弯曲的地方，有圆盘状的界面正在显示着饮料的鲜度以及名字。
苍泽越低头瞄了两眼。
“竹子酒。”
宋鸿昕的游戏角色除了不会长青春痘之外，似乎和现实里的人并没有什么区别。
只不过是健壮了些……健壮到可以干一些粗壮的体力活……在游戏里。
“继续刚才的话题，宋鸿昕。”
“嗯，我在听。”
石斧对于碗口粗的大树进行了处决，那颗大树扑向了大地的怀抱，少年又从背包栏中摸出一些发着微光的东西，将他们扔在还未潮湿的树桩上，就有几个小小的蘑菇生长在那上面。
宋鸿昕把斧刃砍向地面，踱步进而坐在苍泽越的身边，开始喝饮料。
“……我可能明白你为什么不会总结出商场和付费副本的成本差别之二了。”
“什么啊。”
宋鸿昕放下名为竹子酒的Buff饮料，小小的咂咂嘴。
“自由度啊！”
苍泽越在说这一句的时候故意将声音提到很高，声音在所有的山林间成波纹状回响，很快便就无力地散开了，就像是无意义的池塘。
“自由度？这个东西原来需要花钱买了？”
宋鸿昕眼看着自己的水分属性被竹筒填满，在这个时候也适当地放下了吸管，又装傻做惊讶脸。
“......如果说你口中的自由度是这样的话……”苍泽越用眼睛瞟瞟四周的山林。“那还真的不用钱去买；我说的自由度，是人类玩家本身对世界的操控自由度。”
“哦。”
“是操控，而不是游玩，你看你现在在自己的虚拟空间里建个房子都要亲手砍书自己搬运，如果你多花点钱就能解锁一些农用机械的合成树，啊在此之前你可能还要多刷几次本赚取游戏货币再从别人的空间搞点矿石进来，中间肯定还要花钱。”
“这样的么……啊我突然觉得自己好辣鸡……”
宋鸿昕开始抓挠自己的头发。
“我觉得你这样也挺好的，说白了，今晚要不要再去玩那个世界的游戏？”
苍泽越装作并不在意一般在宋鸿昕周围的草地上踱步着，接着呼出一串悬浮菜单，一道半透明的白色旋涡出现在他的身前。
“行啊。”
宋鸿昕丢下盛着酒的竹筒，跟着苍泽越一起走进那扇传送门。
稍后，手持木刀的骑手与背盾持枪，披着狼皮的骑手共同出现在一处雪地荒村中。
与他们两个一同到达这新空间的还有八个玩家，这是属于某个游戏公司经营的世界，现在他们作为最低权限的游客组在游玩着。
披鳞带甲的士兵组成规整的方阵，围绕在他们的周围，短短八步之内，重矛手立于地面的枪体组成了漆黑的密林。
“对了苍。”
“啊？”
“如果材料猎手真的像你描述的那样有前途，那么......我最近可能要被辞职了。”
“为什么？我只是那么一说而已。不过也行啊。”
“你知道我为什么告诉你我不会去惹他们么？”
“嗯？”
“因为我已经惹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