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妒英才,壯志難酬,為什麼那些個畫家、文人、譜曲作樂者終究不得好死?”林鶯欣賞着私人畫廊中的畫作不禁感嘆道,她像往常一樣穿着端莊,言行也如同畫中仙一般精緻優雅。
“在勞者尚不能溫飽的時代,欣賞藝術實屬奢侈。”站在她身旁的布朗先生回應道。
“可現今又如何呢?動物都懂得飽足,唯有人心怎麼都填不飽。”她的目光始終沒從那些畫作上移開半寸。
“人終歸要有個人樣,不然豈不是要變回動物了?”布朗先生聽出她話中有話,機靈地修飾了一下自己的發言。
“這可不像一位在永夜鄉待了半個月不見陽光的人說出口的話。”林鶯優雅得體地反駁了布朗的看法。
“金錢縱然可貴,但比金錢可貴的是時間,比時間更可貴的是像你一樣優秀的女子。”油嘴滑舌的布朗不甘示弱,他拿出一隻由黃天玉雕琢的夜鶯鳥作為禮物送給林鶯。
“您知道這畫上的鳥兒代表着什麼嗎?”
林鶯非但沒回頭看一眼那份貴重的禮物,還心不在焉地岔開了話題,她正注視着一部由好幾幅畫卷共同組成的作品——《飛》。該作品主要分為四個部分,第一部分是鳥兒飛過了無生機的大漠無處落腳,第二部分是它飛過驟雨和巨浪不得停歇,第三部分是它歷盡千辛萬苦飛到平原上卻又趕上了人類的戰爭,第四部分是另一隻鳥兒在綠林中歌唱。
“哈哈…林鶯女士的問題還是一如既往的深奧,或許代表着作者的某種嚮往吧。”布朗的心思自始至終都沒放在畫上,並看不出什麼頭緒,只得隨心作答。
“您的心不在這畫上,當然不懂這畫的含義,就像我的心不在您身上,不明白您想從我這裡尋求什麼。”林鶯也含蓄地表達出自己的心意,這令能說會道的布朗先生頓時啞口無言。
“若沒有心中那片綠林,留給我們的也只剩下這片破爛不堪的貧瘠之地,可我們又不得不在這夾縫之中苟活一生。”林鶯為布朗解讀這畫作表達的淺層含義,她的語氣中飽含着一種別緻的憂傷。
“那你就是我心中的那片綠林!”布朗表情狼狽,妄圖做最後的掙扎。
“如果您執意要送我東西,就隨您喜歡放在那裡吧。”林鶯按下一個開關使牆壁自動上升,裡面堆着一座如山一般的貴重禮品,尋常人家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珍寶被棄之如敝履。
“就算是十倍,百倍!我都給的出!可理由呢?”布朗氣急敗壞地追問道,他不相信存在着林鶯拒絕自己的理由。
“縱有千古富貴,金屋終將成灰,或許我就是畫中飛不出畫框的鳥兒,而您就是站在畫框外賞畫的過客,我們註定理解不了彼此的世界。”林鶯巧妙地用自己所唱的歌句來為這次交談畫上了句點。
懷恨在心的布朗找到了十三國王賭場的主人——新埃維斯自由黨的老大阿爾·羅斯汀門上。“我給了您那麼多錢,換來的就是一次對我人格的侮辱?”他身邊那位兩米多高的保鏢絲毫不把這些黑幫矬子放在眼裡。
“冷靜,布朗先生,每一位林鶯女士的追求者都會像您一樣倍感受挫的,但這畢竟不是什麼交易,而是一次公平競爭。”老羅斯汀叼着雪茄友善地安慰着布朗。
“公平競爭?那您說到底誰才能配得上這個女人?”布朗認為這就是敲詐!他在塞布斯勒的地位和名望絕不低於老羅斯汀,這也就是為什麼他說話如此有底氣。
“站在這座城市頂點的人。”老羅斯汀心平氣和地回應了布朗的質問。
“您不就是站在這座城市頂點的男人嗎?我看您是想把她據為己有,把她當成自由黨人的搖錢樹,我給您的這些錢都夠讓我嫖盡全塞布斯勒的女人了!”布朗沒有就此罷休,這反而令他的態度更加惡劣。
“注意您的措辭,布朗先生,林鶯女士不是這裡的商品,請您尊重她。”阿爾·羅斯汀的兒子強尼·羅斯汀警告了布朗先生,這令布朗身邊的保鏢極度不滿,他活動了一下手指用關節弄出“嘎嘣嘎嘣!”的聲響以示威懾。
“尊重?那你尊重我了嗎?這裡什麼時候輪到你說話了?我在和你父親講話。”布朗先生也對小羅斯汀的發言嗤之以鼻。
“布朗先生我想我們已經談得很清楚了。”老羅斯汀始終保持着禮貌的微笑,他想趁早結束這次無謂的交談。
“這就是你們的態度?別忘了是誰在你們還是窮光蛋的時候為你們出資?”布朗使勁用拳頭錘了一下桌子,他站起來指着老羅斯汀的鼻子吼道。
“您還知道自己是誰嗎?”小羅斯汀的臉色難看到極點,可老羅斯汀卻依舊保持着禮貌的微笑。
“小子,你是不是找……”那高大的保鏢剛想去抓小羅斯汀的衣領子,胸口就被他掏出的手槍打成了馬蜂窩。
“我他媽說了多少遍,不許在這開槍,不許在這開槍!你怎麼就是不懂規矩?你以為你是我生的我就不敢一槍送你回娘胎?”熱血淋了布朗一臉,他還沒弄回過神兒來,就只見老羅斯汀怒不可遏地掀翻了茶几,揪住自己兒子的頭髮破口大罵。
“滾!給我滾!快滾,別他媽讓我看見你!”老羅斯汀抄起手邊的檯燈就朝兒子丟去,小羅斯汀只好躲出房間,那檯燈被扔到牆上砸得粉碎。
“抱歉,讓您見笑了,犬子不可教也。”老羅斯汀因憤怒扭曲的臉轉向布朗先生時,瞬間又變回了那種溫和,慈祥的微笑,這個轉變比槍聲和倒在地上的私人保鏢更令布朗先生感到恐懼,他的雙腿不停打着哆嗦。
“布朗先生,請坐,讓我來給你講一個故事吧,相信您聽完之後也能消下怒火,安心地回家去了。”老羅斯汀拍拍布朗顫抖的肩膀讓他就坐。
“您居住在這座城市也有些年頭了,那您一定親眼見過霧月吧?每隔幾年這座城市就會有一個月份被大霧籠罩,我要講的故事就是關於這個霧月的傳說。”
“一個流傳在我們這些人中間的鬼故事……”
數十年前
凝固的血跡點綴在浴室四周,一具中年男性的屍體被一根尖銳的黑色物體釘在牆壁上。那不明材質的黑色尖釘貫穿了他的心臟,兩隻被砍斷的手浸泡在浴缸里,水也染上了血的顏色,紅得發黑。
“尤里老大,這個人也被砍斷了雙手,和之前一樣,這個人也是一樣的死法,已經是第五個了。”尤里的手下強忍着心中的膽怯仔細觀察着這具屍體。
“是霧月到了,您就該聽凱恩大哥的話,別在塞布斯勒染指毒品交易和器官買賣,我們離家太遠了……”另一個手下害怕地叫出了聲,但很快他就不再恐懼了,伴着槍響,尤里一槍打爆了他的腦袋。
“你也害怕了?”摩恩兄弟會的領袖‘黑心尤里’怒視着自己心生恐懼的手下。
“不不不,我只是……我只是今天不太舒服,也許是肚子痛。”這位手下連忙解釋道,比起面前這個詭譎莫名的死狀,他更害怕惹怒自己的老大。
“我們得了結此事,不然沒人敢在兄弟會做事了。”人群中一位相貌標誌的中年人走出來站在尤裡面前,大家都稱此人為小鬍子巴格威爾,他是尤裏手下最傑出的殺手,只是他殺人的方式可不像他的形象那樣標誌。死在他手裡的人大多像是被四分五裂的玩具,很少能留下一具頗為完整的屍體。
“還有一件事,就在你們調查屍體的時候,那女孩已經和你的送信小鬼遠走高飛了。”他明知此事會激怒尤里,卻還擺出一張嬉皮笑臉的模樣。
“你讓林鶯跑了?”尤里憤怒地抓起小鬍子巴格威爾的衣領,他的力氣大到能輕易將此人舉離半米高的地面。
“別擔心,這事是早晚要發生的,我正是想藉此機會給那小鬼一個教訓,這將是他人生中最後一個教訓了。”巴格威爾從容地答道,他無法掩蓋心中猙獰的慾望。
大霧為塞布斯勒的街道貼上了一層厚厚的膜,霧中傳來了兩人倉促的腳步聲。少年抓着女孩的手不斷向前奔跑,就好像在被什麼危險的野獸窮追不捨,應該說那些追逐他們的人比野獸更可怕。
“維克托,我跑不動了……”早已精疲力竭的林鶯用雙手抓扶着膝蓋氣喘吁吁地說道。
“我們不能在這裡停下,他們會追上我們。”名叫維克托的少年也停下了倉促的腳步。
“別管我了,你快走吧。”林鶯順着街道旁的內河望着前方那茫茫白霧,就好似自己要面對的未來一樣迷茫無助。
“丟下你的話那逃跑還有什麼意義?相信我,抓緊我的手,我們一定能逃出去的!前面就是碼頭了,我們可以坐船逃到世界之橋,到了世界之橋就再也沒人能抓到我們了。”維克托站直了身子才和彎着半個腰的林鶯一般高。
“嗯!”林鶯再次鼓起勇氣,緊緊握住了維克托的手。
這時四面八方都響起了汽車引擎的轟鳴聲,那聲音越來越近,緊張不安的心令倆人加快了腳步,他們轉頭向河邊跑去,希望這漫天大霧能掩蓋他們的蹤跡。
“好硬!”由於能見度過低,邊跑邊與林鶯講話的維克托一頭撞到了什麼東西。一時間他還以為自己撞到了電線杆,抬頭一看才知道那是一位女性結實的小腹。這女人身披黑色的風衣,長長的馬尾辮快和維克托的身高持平了。她冷峻的面龐上傳來銳利的目光,使少年不敢繼續與她對視連忙看向地面。
“求求你,幫幫我們,帶她……”這時大霧與河流的對岸傳來急促的的剎車和腳步聲,走投無路的維克托只得向陌生人求助。
“維克……!”陌生女子一拳打在維克托的肚子上,他很快就昏了過去,林鶯瞪大眼睛想要大叫卻被這女人捂住了嘴。
汽車上下來的人從四面八方走向林鶯和這位陌生女子,隨着越來越近的腳步聲,他們很快就能看清彼此的面龐。
“林鶯小姐,在外面玩夠了么?該回家了。”走在這群人最前面的就是小鬍子巴格威爾,對於第一次見到他的人來說,還真容易把他當成一位態度認真對工作一絲不苟的某國外交官。只是當林鶯見到這位穿着得體的“正經”男人時,她的第一反應就是像小貓咪一樣躲在陌生女子身後。
“可以的話,我希望您能不插手我們之間的事,要知道愛多管閑事可不是什麼好習慣。”小鬍子巴格威爾的言語中充滿危險的氣息。因害怕而顫抖的林鶯看到自己身前的陌生女子用餘光向自己示意,不知為何那銳利到令人膽寒的目光卻讓她感到了一絲安心。
此刻林鶯注意到巴格威爾的左手一直藏背後,以她平日對巴格威爾的了解不難察覺到即將到來的危險,只是她不想連累身旁這位無辜的陌生人。林鶯深吸一口氣從陌生女子背後走出來想避免一場血雨腥風,可她剛邁出去半步就被陌生女子用手攔在原地。這個動作讓所有人都警覺了起來,除了巴格威爾所有人都掏出槍直指陌生女子。
“都把槍放下,不要什麼事都想着用暴力解決!來提提你的要求吧,陌生人。”小鬍子巴格威爾用自己的方式向面前這位陌生人示好。
“我想要一份工作。”陌生女子回應道,她的嗓音不是很大,還有些低沉沙啞。
“瑞娜,坎特利爾的轉業軍人,出生在波特郡。”巴格威爾接過陌生女子扔向自己的證件,他仔細讀了讀上面的信息。
“歡迎你加入兄弟會,瑞娜!”就在巴格威爾用右手抓住林鶯的那一瞬間,他猛地伸出早已藏在背後的左手,第一時間用手裡握着的手槍射向瑞娜。這些小動作對於久經戰陣地瑞娜簡直就如同孩童的把戲一般顯而易見,她立刻衝上前去,擒住最近的一個馬仔擋在身前。
槍響了。
“嘖!真是個不小心的傢伙。別那麼嚴肅,只是個小面試而已,這不剛好騰出來一個位置給你?”瑞娜一言不發舉槍保持着警戒,看看地上還溫熱的屍體就能知道剛才那一槍是來真格的。
“等等,林鶯小姐,那個跟你一起來的男孩呢?”巴格威爾貼在林鶯的耳邊問道,他的話讓林鶯毛骨悚然,緊張的汗水從額頭直往下流。
“處理掉了。”瑞娜拿起一支煙叼在嘴裡,她用極其冰冷的語氣回答了巴格威爾的問題。巴格威爾主動用打火機為她點燃了香煙,並用着頗為失禮的目光打量着她,想看看她有沒有在向自己撒謊。
“乾的不錯。”巴格威爾也貼在瑞娜耳邊留下了一句話,他示意眾人帶着林鶯和瑞娜打道回府。最後誰都沒能發現被瑞娜藏在橋墩下的少年維克托,夜幕遮掩了仍在昏迷的少年。
兄弟會平日聚集在塞布斯勒的一家海濱酒店,它佇立於這個地方最大的盤山公路下,山的另一邊就是貨運碼頭。幾年來自由黨人和兄弟會都一直在爭奪碼頭的控制權,甚至為此消滅了曾經盤踞在塞布斯勒的地頭蛇。
“別傷她的臉和嗓子。”在海濱酒店的冷庫里,尤里的手下捆住林鶯的四肢,不斷鞭打她後背的同時將她的臉按進水桶,令她無法因疼痛叫喊。
“你是新來的?我叫貝克,剛來這五個月,以前在煤礦井和汽修廠工作。”就在其他人圍觀被懲罰的林鶯時,一名男子走到瑞娜身旁,友好地向她打了個招呼。
“來支煙?摩恩產的,你試過之後再也不會習慣其他地方的香煙了。”名叫貝克的男子用自己快染成煤球色的白手套遞給瑞娜一支煙。
“你怎麼看?”瑞娜點燃香煙后望向備受虐待的林鶯問道。
“你指他們的做法?接受不了也得接受,畢竟像我這種人有一點非分之想,就會落到和維克托一個下場。他們雇你來不就是為了修理那些不聽他們話的人么?真慶幸我在這隻用修理出了故障的機器。”貝克順着瑞娜的目光看了過去,但很快又移開了自己的目光。
“所以像你這樣的人為什麼加入兄弟會?”貝克百般糾結的神情表現出他與兄弟會的其他人格格不入,瑞娜注意到了這一點便繼續追問。
“你看看天上那些濃霧,那可不是老天的傑作,新的工業機器讓半數人都失去了工作。我能有這碗飯吃算不錯了,我還有家人和孩子。諷刺的是兄弟會和自由黨提供的就業崗位都比這裡的政府要多,每一個人倒下就意味着要有新人補充進來。”他的話語中充滿了不滿與諷刺。
“謝謝你的煙。”瑞娜隨手將煙蒂扔在地上,然後邊走邊用餘光去觀察貝克會不會去清理,因為一個真正在煤礦場工作過的人會對火源十分敏感。
“再給你一個忠告,別去招惹小鬍子巴格威爾,你應該慶幸他今晚沒在,否則就不會有這次對話了。”貝克從瑞娜的背後囑咐道,他將瑞娜扔在地上的煙蒂踩熄拾了起來。
河道里巡過的垃圾船掀起的水花打在昏睡在橋下的維克托臉上。“林鶯,快跑!”他驚醒來的第一反應就是去抓林鶯的手,可當他抓了個空,頓時眼淚就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該死!真該死!”維克托為自己的失敗感到無比懊惱,他握緊雙拳捶向地面,可無論他怎麼用力,都趕不走胸口中撕心裂肺的痛楚。
維克托拿出藏在衣服后的唱片,那本是要送給林鶯的禮物,他為了這張唱片辛勤干工,身子都快垮了才攢夠錢。他托着疲憊的身軀一步步朝自家的方向走去,活像一個瀕臨破碎的木偶。維克托穿過大街小巷,看到牆上四處塗鴉着‘讓我們工作!’的標語,還有鋪了滿地的啤酒瓶碎片。
他不難想象到這裡白天發生了什麼,肯定又是一場不小的暴動。這種事在塞布斯勒已是司空見慣,這正是當地居民的生活現狀,而維克托也是他們中的一份子。
“姐姐,我回……來了。”維克托像往常一樣推開家門,只是家裡已不復那副溫馨的樣子。掀翻的桌子、摔碎的盤子、斷腿的椅子,幾乎沒有一件東西是完好無損的。
“嗚!嗚!”維克托的姐姐被緊緊困在椅子上,眼睛上還有塊明顯的淤青,她邊流着淚邊向維克托吶喊,但她的嘴巴被人堵上了,所以發不出聲。
“沒想到我們這麼快就又見面了。”維克托第一眼就認出了這位不速之客——小鬍子巴格威爾。他端坐在桌子旁,正耐心攪拌着自己剛沏好的咖啡。
清晨,到了太陽該登台出演的時間,卻被一層層白色的幕布遮擋在人們的視線之外。大霧早早就為這座城市蓋上了一層厚厚的“被子”。
“喂,該醒……醒了。”貝克剛進門就看見穿着衣服把腿翹在桌上睡覺的瑞娜,他才剛靠近,就被冰冷的槍口抵在了額頭上。
“出什麼事了?”瑞娜見來者並無惡意便把槍收了起來。
“該幹活了,我的車就在樓下。”
貝克等瑞娜簡單收拾完東西后,倆人一起來到車裡,他們啟動了引擎,行駛在塞布斯勒的街道上。瑞娜看見車窗外全是舉着牌子抗議的失業民眾,這些人令本來能並排行駛三輛車的道路只得容下一輛車勉強通過。那些“我們要工作!”、“給口飯養家糊口!”的標語甚至掛在了諾林格女伯爵像上,還有抗議的民眾不住地拍打着車窗和引擎蓋,向著車裡的人怒吼。
他們駛離市中心后汽車開始輕微抖動,發動機的噪音也明顯大了許多。“是濾清器該換了,這幫人一點都不愛惜車,這裡的很多車都應該檢修一下。”貝克憑藉自己多年的經驗很快就找到了問題所在。
“我們到了。”貝克和瑞娜停好車,走進一個破舊的公寓樓。
“你們是誰?我沒錢了,真的沒錢了!”不一會貝克就找到了他要找的那戶人家,他先是敲了敲門,門裡傳來一位中年男子慌張的聲音。
“如果你不想把事情搞複雜了就趕緊把門打開。”貝克警告着用門眼窺視自己的傢伙,房間里的中年男子連忙打開房門。
“下個月,下個月我一定還上!”他那一身邋裡邋遢的穿着和幾乎要掉光的頭髮,就好像是剛從垃圾站里爬出來。
“這是第一次,可以你給寬限一回,但你記清楚了,一定沒有下下個月了。”貝克舉槍威脅他說道,邋遢的男人見狀連忙將手裡的一點錢塞給他。
“記清楚了記清楚了,我會讓妻子更努力工作的!”交談時瑞娜的視線繞過眼前邋遢的中年男子,從縫隙中注意到房間里還有兩個人,由於隔着蚊帳只能看出那是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相擁在一起的身影,那女人還斷斷續續發出異樣的呻吟。
“大哥,能不能再給我們點那個葯啊,就一點點!”邋遢的中年男子用雙手拉着貝克的袖子,像乞丐一樣懇求他的施捨。
“你把自己女人當什麼了?”瑞娜將男子推開,徑直走進房間拿起桌子上的一個相框,相框旁邊還有幾支用過的注射器。相框里的是邋遢男子和自己妻子的結婚照,照片里的邋遢男子還是個容光煥發、朝氣蓬勃的帥小伙。
“明明是你們帶來的藥害了我們,我們沒有那個葯就活不下去了!”她一拳將邋遢男子打倒在地,用靴子狠狠踩在這男人的臉上,男子在她腳下不斷哭喊着道出了自己的苦衷。
“別浪費時間了,他現在已經這樣了,你揍他也改變不了什麼。”聽到貝克的勸阻后,瑞娜抬起了腳和貝克離開了房間和公寓樓,回到了他們的車上。
倆人在車裡沉默了許久,最終還是貝克先開了口。“你要習慣……”只是他的話還沒講完就被瑞娜打斷。
“跟我說說我昨天帶回來的那個女孩。”瑞娜邊問話邊為自己點上了一支香煙,同時她注意到車旁邊一簇草叢在不自然的晃動,麻雀被嚇跑了不說,就連蛇和野貓都刻意避開那草叢,草叢旁邊的樹上還留有三道爪痕。
“你說林鶯小姐?她在這座城市算是小有名氣的演員,是尤里老大特別為有錢人準備的玩具。”貝克沒有隱瞞什麼,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訴了瑞娜。
“開車去她那。”瑞娜沒有理會那奇怪的草叢,她讓貝克直接開車去林鶯所在的地方。
攝影棚里的悶熱令前來試鏡的女演員們不停揮舞着扇子,有些甚至還敢當眾大敞衣襟。她們都是來競爭出演《塞布斯勒灣的白色游輪》的女主角。林鶯不斷用手絹擦拭自己額頭冒出的汗水,兄弟會派來監視她的人就坐在攝影棚門口憨憨大睡。
“下一位,林鶯女士,請按照劇本代入角色讀一下台詞。”林鶯聽到自己的名字后深吸了一口氣。
“對不起先生,是我不小心把您的金戒指弄到了您要喝的紅酒里。”汗水從她的額頭和耳根向下直流。
“停!林鶯女士,說實話我認為您在外貌和氣質上是最符合這個角色的,只是我感受不到您的感情,就是那種渴慕的感覺,那種愛情之火一觸即燃的感覺。”導演仔細審視了林鶯一番,隔着衣服都能看出她亭亭玉立的身姿,他開門見山地指出了林鶯的不足。
“抱歉先生,可能是我太緊張了。”林鶯失落地低下了頭,手甚至還有點發抖。
“別擔心,還有二試。”導演把手自然地搭在林鶯的肩膀上,他不知道自己的動作觸碰了林鶯隱藏在衣服下的傷口。
“啊!抱歉,真的抱歉!”這突然的行為令林鶯疼得叫出了聲。這令導演一臉疑惑,林鶯忍着痛跑出了攝影棚。
“把衣服脫了。”林鶯剛一出門就碰見了開車趕來的瑞娜,她見瑞娜手裡還拿着醫用酒精和包紮用的紗布。
“在這?”這意料之外的對話令林鶯害羞地臉紅了起來,最終她們還是來到了攝影棚附近的女更衣室。
“沒人給你處理傷口嗎?”林鶯搖了搖頭,瑞娜認真地為她包紮傷口。
“我……我今天試鏡失敗了。”話才說了一半她就開始捂着眼睛哭出了聲,不光是因為試鏡不太順利,還跟為傷口消毒的酒精有關。
“他們會懲罰你?”聽到瑞娜的問話后,她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緒並點了點頭,瑞娜小心翼翼幫她穿上衣服,生怕弄疼了她的傷口。
“這個項鏈是?”瑞娜拿起佩戴在林鶯胸前的一條很長很長的項鏈,長到讓人覺得林鶯並不想把它展示給別人看。
“是維克托送給我的,他覺得這隻小鳥很像我,他還說我唱歌很好聽,就是可惜被關在籠子里了。”那項鏈下面是一隻纏着繃帶的小鳥,林鶯平日都把它藏在衣服里。
“你的戀人?”瑞娜不停用說話來轉移林鶯的注意力,好讓她能更好地忍受消毒傷口帶來的疼痛。
“不,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我唯一的朋友。”林鶯撫摸着項鏈上的那隻小鳥自豪地說道。
“受傷的小小鳥……”瑞娜看了看那項鏈,又看了看林鶯,不自覺地脫口而出。
“維克托還好嗎?”林鶯擦乾淚水,站起身來注視着瑞娜的雙眼。
“我不知道。”瑞娜如實答道。雖然林鶯對面前的女人所知甚少,但她認為這個人還算誠實,她深知在塞布斯勒誠實是多麼可貴。
“比起其他人,你更想讓我待在你身邊嗎?”聽到瑞娜的話后林鶯再次點了點頭,只是這回她臉上浮現了一絲笑容。
“可我覺得尤里先生不會同意的。”但她轉念一想,失落的神情又佔據了她美麗的臉。
“別擔心,我會搞定的。”瑞娜帶她走出了更衣室來到攝影棚外的停車場。
“你來的時候坐的哪輛車?”她特意讓林鶯為自己指出目標。
“那輛黑色的邁巴赫布朗。”瑞娜讓林鶯先坐進貝克的車裡,自己掏出一把小刀走到林鶯指出的那輛黑色轎車旁邊,她捏了捏兩個后胎得知充氣不是很足時用力將其刺穿。
“就是該死的布朗汽車公司把我們汽修廠搞倒閉的,就是大布朗讓我們這些人吃不上飯。”光是聽到那車的名字就令貝克氣憤不已,他向窗外吐了口痰以示不屑。
“我們走吧。”等瑞娜回到車上后,他們載着林鶯返回海濱酒店。
周末的海濱酒店裡坐滿了客人,樂隊、美酒、高檔菜品讓你在這裡絲毫感覺不到這個城市正面臨的蕭條。尤里坐在整個酒店最好的位置上,享受着這個城市最後的繁榮。
“羅斯汀先生想出錢在這裡建造一座賭場,他願意和您分享將來賭場獲得的利潤,也願意跟您共用貨運碼頭,這對塞布斯勒將來發展旅遊業也是件大好的事。”年輕的諾林格伯爵畢恭畢敬地向尤里
“九一開您看怎麼樣,伯爵大人?”尤里把吸雪茄的煙吐在諾林格伯爵臉上說道。
“這麼說您同意了?”年輕的諾林格伯爵聽到這句話后簡直笑開了花。
“當然了,如果自由黨人願意分給我賭場九成的利潤,那我為什麼不同意呢?哈哈哈!”這回輪到尤里和坐在尤里身邊的警長先生笑開了花,他的話讓諾林格伯爵面如死灰。
“先生……”這時小鬍子巴格威爾貼在尤里耳邊說了幾句話,他身後還帶着一個手腳不停打着哆嗦的手下,這位手下正是在攝影棚門口憨憨大睡的傢伙。
“快去找!”尤里聽了之後暴跳如雷,用叉子砸碎了桌上的盤子,全場鴉雀無聲,就連樂隊也不敢繼續演奏。但過了幾秒鐘這些人又立刻轉過頭去,繼續乾著自己手頭上的事,假裝無事發生,服務生迅速也為尤里更換了一套全新的餐具。
“找什麼?”瑞娜帶着林鶯走進酒店的餐廳,她們都穿着出席宴會的晚禮服,毫無顧忌地坐在尤里鄰桌的空位上。
“先生請再給我一次機會!老大,尤里老大!”尤里向巴格威爾偏頭示意,巴格威爾瞪了瑞娜一眼拽着手下的衣領將他托出酒店。
“乾的不錯,新來的,以後你就陪在林鶯小姐身邊吧。”尤里一邊拿起別在胸前的餐巾擦嘴,一邊稱讚了瑞娜,他的命令讓林鶯和瑞娜相視一笑。
“您好,林鶯小姐,初次見面。”過了沒多久一個胖到能塞滿整個過道的男子一屁股坐在林鶯對面。
“您是?”林鶯禮貌地詢問道。
“他們管我叫大布朗,希望能和您度過一個愉快的夜晚,敬您的青春和美貌。”大布朗在說話時露出了鑲在自己嘴巴里的那幾顆大金牙,他的笑容也因他猥瑣的念想而變得令人反胃。直到酒店該關門的時間,大布朗漫長的‘演講’才算結束,瑞娜覺得他今晚講的話完全足以出一本個人傳記。
“女士,巴格威爾先生給您捎的信。”穿着端莊的服務生遞給瑞娜一個黃色紙條,上面寫着“今晚十一點舊街45號,一個人來。”
瑞娜看到鐘錶的指針已經走到了十點三十五分,便連衣服都沒換直接離開酒店搭車前往紙條上所說的地點。她坐在計程車的後座上望向窗外,注意到路邊的樹木都有三道熟悉爪痕,其中最明顯的便是公園裡的那棵大橡樹上的。瑞娜認出了那些印記,但暫時沒有功夫理會。
下車后,瑞娜獨自一人走進舊街。街上一片狼藉,不是垃圾就是砸碎的玻璃瓶,處處都散發著一股發霉的惡臭。
“小姐你是不是迷路了?還是那些資本家們滿足不了你了?來這裡想找我們快活一下?”幾個青年混混看到身穿晚禮服的瑞娜,不由自主地貼過來搭訕。
“小夥子們,跑的越快越好。”小鬍子巴格威爾拉好了衝鋒槍的槍栓從他們身後走了出來,他們一看到槍就嚇得拔腿就跑,只聽“突突突!”幾聲槍響,那幾個青年混混就全倒在了地上。
“他們還是在上高中的年紀。”瑞娜冰冷地說道,心中沒有一絲對巴格威爾的感激。
“那我是要看他們輪流和你玩玩,還是要看你把他們一個個打跑?他們死了不是正好不用愁找工作了?”巴格威爾的言語中充滿了嘲弄。
“你找我什麼事?”瑞娜言歸正傳,巴格威爾則指向一個破舊的小車間示意讓她進去。她一開門就聞見一股撲鼻的爛臭味,那也是她最熟悉的一種味道——死亡的味道。瑞娜看見維克托和一位陌生女子被兩根染黑的鋼筋釘在了牆上,兩人的手臂都光禿禿的,雙手不翼而飛。那女屍或許是維克托的至親,蠅蟲在他們的屍體上大快朵頤,開着狂歡。
“我這個人最痛恨被欺騙。”巴格威爾關上了門,用衝鋒槍抵住了瑞娜的後背。
“我不管你對那隻受傷的小鳥抱有怎樣的感情,但在塞布斯勒,在兄弟會,永遠不要越界,尤其是越我的界!”他眉頭緊皺,卻也不忘繼續保持微笑,這笑容是巴格威爾慣用的威懾伎倆。
“這麼說你派人一直跟着我?”瑞娜很快就明白了那句“受傷小鳥”的含義,巴格威爾是在告誡她一切都在自己掌控之中。
“不得不說那個變態殺人狂的手法我還蠻欣賞的。”巴格威爾沒有回答瑞娜的問題,他揪了揪自己的小鬍子大聲感慨了起來。
“那不是什麼變態的殺人手法,那是一種刑罰。遊盪在世界之橋的部族會把殺人犯砍斷雙手釘在沙漠的巨石上,行為惡劣者還會被當即錘碎腦顱。”瑞娜對巴格威爾所謂的殺人美學不屑一顧。
“別這麼不知趣,在屠戮這個事上你應該比我更有經驗才對。”
瑞娜沒有否認巴格威爾的話。巴格威爾還把一個帶鈴鐺的絲帶項圈套在她脖子上,藉此來羞辱她。
“哦,差點忘了!這是我們的好朋友維克托留給林鶯小姐的禮物,記得幫我轉交給她,維克托可是到死都護着這玩意。”他將沾滿血跡的唱片交給瑞娜,然後收起指着瑞娜的槍,並頗為紳士地行了個禮,主動打開門讓其離開。
瑞娜剛出門就把戴在自己脖子上的鈴鐺扔進了垃圾桶,她用了大約兩個小時徒步返回海濱酒店旁的公園,奇怪的是她這一路都沒發現有人跟蹤自己。瑞娜找到了那棵刮有爪痕的大橡樹,她背靠着那棵橡樹時刻打量着四周。
“其實你戴着那鈴鐺還蠻可愛的,可惜你把它扔了。”橡樹上傳來了瑞娜熟悉的嗓音。
“你來這裡幾天了?”瑞娜回想起之前那簇奇怪的草叢,很快意識到同伴早就潛伏在自己身邊。
“比你還要早幾天。”聲音的主人幾乎偽裝成了橡樹的一部分,她就像章魚一樣改變膚色和膚質,將自己徹底融入到周遭的環境中。
“沒有哪項任務需要教團同時出動兩名獵人。”瑞娜的語氣像是來自上級的指責。
“別說的那麼無情嘛,況且一個簡單的談判都讓你給搞複雜了。”聽到瑞娜的訓斥,她的嗓音利馬變得有些調皮。
“塞布斯勒能開採的資源已經所剩無幾,自由黨人打算聯合那個小伯爵建造一座賭場,然後關閉工廠開放碼頭,讓這裡變成旅遊勝地。”她大概闡述了一下這幾天自己調查得來的信息。
“怎麼樣,你要為這座城市的未來投資嗎?”見瑞娜陷入沉默和深思,那聲音便繼續追問道。
“瑪麗,你說我……”瑞娜的話語中流露出片刻的遲疑和猶豫。
“你知道我信任你,我們都是,而且我們向來如此。”樹上這位名叫瑪麗的同僚,態度堅決地打斷了瑞娜的話,她顯然明白瑞娜要表達的意思,還將一顆子彈扔到瑞娜手心裡。
“那準備工作就交給你了。”瑞娜知道那顆子彈意味着什麼,她終於暗自下定了決心。
“交給我吧。”瑪麗做出了承諾。
“你可千萬別讓我失望了,小鬍子巴格威爾。”她望着瑞娜漸行漸遠的身影得意地自言自語道。
隔日清晨,瑞娜早早地來到林鶯房間門口,可還沒等她敲門,門就被打開了,從林鶯房間里走出一個令人生厭作嘔的面孔。昨天晚上瑞娜才剛見過這張面孔,(況且)就算忘記了他的長相也忘不了他的那顆大金牙。
“早上好啊保鏢小妹,替我謝謝巴格威爾送來的東西,過些天我還會再來光臨的。”大布朗一臉滿足地向瑞娜打了招呼,還吹着口哨好似一副要去向別人炫耀的樣子。
“林鶯!”瑞娜走進房間第一眼就看見了癱坐在地上的林鶯,她一聲不吭地用雙手撫摸着那小鳥項鏈,她綻開的衣服下滿是傷口,她臉上掛着哭糊了的妝和那雙已經流干淚水的眼眸。幾張照片散落在林鶯身旁,還有一支用完的注射器。瑞娜拿起照片把照片狠狠地攥成一團,因她在那照片上看到了維克托被殺害時猙獰的面龐。
瑞娜輕輕從身後抱住林鶯,她本想說些什麼去安慰她但很快就放棄了這個念頭。
“小小鳥,你害怕鬼嗎?”不可磨滅的事實永遠無法用任何言語去掩蓋。
“比起鬼,我更怕人。”林鶯哽咽着,用盡全力才從喉頭擠出了一句話。數分鐘的沉默后,瑞娜將維克托留下的那張染血唱片和一把手槍留在她面前後便獨自離去了。
貝克在海濱酒店的樓下等待着瑞娜,過了一會他看到瑞娜抱着一個大箱子坐進車裡,那箱子上還有有幾道像是被貓爪子撓過的痕迹。貝克打開箱子一看,發現嶄新的濾清器填滿了整個箱子,至少它們看上去像是濾清器。“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貝克對瑞娜奇怪的舉動感到疑惑。
“貝克,如果現在你有個機會能改變這整座城市的命運,你願意為它獻出生命嗎?”瑞娜一臉嚴肅地發問道,貝克甚至還沒有反應過來。
“我還有家,還有妻子和孩……”就在貝克想要婉拒時,瑞娜從箱子底部掏出一個黑色皮袋,她拉開袋子的拉鏈,將裡面的十幾摞鈔票倒在貝克身上。
“不管你要幹什麼,算我一個。”貝克吞了吞口水並吃驚地瞪大了眼睛,他連忙答應了瑞娜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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