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諾還記得,在貝爾蒂斯,與自己重逢后的安里曾經講過這樣的事情。

“其實我曾經在普羅凡塞之書裡面看到一些東西,但是我不敢確定那些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

當時安里用異常嚴肅的表情說著這樣的話,隨後就向卡諾和柯洛描述了一個所有人聽起來都會覺得可怕的景象。

那是一個安里不曾見過的,被陰雲了迷霧籠罩的世界。

眼中所能看見的一切彷彿都是去了色彩,只剩下一片灰色。

他正站兩條街道的交叉路口,他面前的兩條街道上分別站着兩個不同的人。

一條街道上站着的人,安里很熟悉。那個人看起來像是他自己,卻又不像是他自己。

那個“安里”的臉上有很多的像是蜘蛛網又像是玻璃碎裂以後的痕迹,整個人看起來異常的詭異。

那個“安里”的臉上帶着異常的笑容,但是眼睛裡卻沒有任何的情緒。

那個“安里”手中拿着彼世時鐘,上面的指針已經走完了一圈。

在另一條街道上,站着另一個人。

就像另一條街道上那個像是安里自己,卻又不是安里自己的那個“安里”。在這一條街上站着的,是像是維特卻又不是維特的“維特”。

那個“維特”按着他自己的胸口的手在用力,手背上有青筋暴起。那一隻手就這麼按進了那個“維特”的胸口裡,然後從裡面掏了什麼東西出來。

那個“維特”將手張開,那一隻染滿了黑色液體的手中,握着的是從他的胸口裡掏出來的,他的“心”。

那是一個用各種零件拼湊起來的東西,這只是這個東西有着類似於人類的四肢和頭一樣的部分,才使這個東西看起來像是個小人偶的模樣。那個人偶作為心臟的齒輪上面刻着一個名字——安里。

安里轉過身去,發現了另外兩條路。

有野獸的低吼聲傳來的那條路上,站着的那個人正是“卡諾”。

“卡諾”頭上那兩撮總是翹起來的頭髮下面隱藏着的是一雙屬於獸類的耳朵。他的手指甲變得尖長並且向內彎曲,像是屬於獸類的爪子一樣。他的身後伸出來一根長滿了棕紅色毛髮的尾巴,那一根蓬鬆的尾巴向下垂着,還像是因為藏了太久而需要舒展一樣輕輕擺動了兩下。

那個“卡諾”每走一步他的身上都會發生一點變化。他變得越來越像真正的狼。他身上屬於人的部分越來越少,整個人的姿態也逐漸向狼變化着。

最終站在安里不遠處,向著他發出低吼的,是一頭巨狼。

另一條路上面,有着兩個人。

那個沒有表情的“柯洛”正抱着如同斷了線的人偶一樣的“伊茲”走來。

每走一步,那個“柯洛”的身上就好像有什麼黑色的東西脫離了他的身體。

那些隨着那個“柯洛”的動作而消失的,是一隻只黑色的蝴蝶。

而那些黑色的蝴蝶,可能就是蕾西說過的,象徵著死亡與黑暗的黑死蝶。

那個“柯洛”也在安里的不遠處站住了,他抬起了頭,向著安里露出了一個詭異的微笑。

隨後,那個“柯洛”化為漫天的黑色蝴蝶,消散在了天空里。

一直被抱在懷裡的那個“伊茲”則真的像是一個斷了線的人偶一樣,失去了承托而摔在地上。他整個人成一個非常扭曲的姿勢躺在地上,那張人偶一樣沒有表情的臉卻讓安里覺得他在死死地盯着自己。

那個“伊茲”手上的那一枚手環不知道怎麼從他的手上脫落下來,滾到了安里的腳邊。那一枚手環轉了幾個圈之後倒在了地上,安里可以看見手環外面刻着的花體字母“I”,還有手環內側刻着的那個奇怪的家族徽記。

在聽到這個故事的時候,卡諾就被裡面的內容所震驚。

從萊茵卡奈特大陸一路走來,卡諾很少使用自己身體中狼人的力量。

這不僅僅是因為在面對事情的時候,總有同伴們一起解決,根本不需要使自己利用身體中屬於狼人的力量。或者就是自己總是莫名其妙地跌入幻境,根本無法使用自己的力量去做什麼。

也因為自己在刻意避免使用力量。

因為安里所看見的,是真的。

作為狼人的自己的確可以使用狼人的力量,但是那是有界限的。使用的力量越多,自己的身體就會顯露越多的狼的形象。一單力量使用過度,自己真的可能會喪失人性,成為失去理智的怪物。

安里所看到的那一隻向著他低吼的巨狼,真的有可能是自己的未來。

這件事情,所有人都不應該知道。

但是安里卻偏偏在那個他以為的“幻覺”中看到了。

而現在,被安里所描述的未來真的出現了。

維特真的掏出了他自己的心臟,真的就這樣死在了自己的面前。

那是不是證明,安里所看到的那個關於自己的未來也會是真的……

卡諾現在沒有時間去想關於自己的那個未來,眼前的事情要遠遠比那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到來的未來更重要。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卡諾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向著三個人裡面唯一還擁有意識的康斯坦丁發問。

康斯坦丁從地上站了起來,把那隻沾滿鮮血的手伸到了卡諾的面前,緩緩張開手掌。

“真理……出現了。”

卡諾看見,康斯坦丁沾滿了鮮血的手掌中躺着一個同樣沾滿鮮血的東西。

一隻奇怪的懷錶。

只奇怪的懷錶只有一根指針,原本應該寫着十二個數字的錶盤上畫了一些十分抽象的符號。就算沒有看見,卡諾也知道它的背面浮雕着一本翻開的書,書頁上刻着一個名字——安里·洛倫斯。

卡諾看見的是,錶盤上的那僅有的一根指針停在了起點的位置上。

不過此時,那個位置應該算是終點。

康斯坦丁手中拿着的已經走完了完整的一圈的沾滿了鮮血的彼世時鐘。

“安里他怎麼了?”

看着康斯坦丁手中的東西,卡諾知道安里一定出事了。

“他的身體被普羅凡塞之書的意識控制,現在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那個人已經不再是安里,而是真理。”

康斯坦丁伸出另一隻手握住了卡諾的手,隨後把這個沾滿了鮮血的彼世時鐘放在了卡諾的手裡。

“這是他最後留下的東西。”

“那……他們……”

卡諾看着躺在地上的那兩個人,不知道要問什麼。

他有太多的事情想知道,但是現在卻根本不知道應該怎麼問出口。

“那個女人是來自龍族的金妮,是能夠幫助我們的人。現在她因為力量用盡而失去意識,我可以想辦法讓她醒過來。至於維特……”

“維特他……”

看着維特的模樣,卡諾清楚地知道他已經死去了。但是面對着維特的屍體。“死了”這個兩個字卡諾怎麼也說不出口。

“維特他死了。”

康斯坦丁倒是很直接地說出了維特已經死去的這個事實,並沒有表現出來任何感情上的痛苦。

但是康斯坦丁隨即所說的話,讓卡諾明白了為什麼康斯坦丁面對着維特的屍體並沒有表現出應該有的悲傷,而只是表現出了不知來由的焦急。

康斯坦丁看着卡諾,說出了讓卡諾重新燃起希望的話。

“但是你可以讓他再次活過來。”

“……你是說我能夠讓維特復活?”

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卡諾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確信自己沒有讓死者復活的能力,但是康斯坦丁說話時候的樣子卻也不像是在撒謊。

“沒錯,這件事只有你能做得到。”

康斯坦丁的回答讓卡諾再次確認了自己沒有聽錯,能夠復活維特的那個人不是別人,正是卡諾自己。

“可是我並沒有能夠讓死者復活的力量。”

“不是你自己擁有能夠讓維特復活的力量,而是只有你能夠找到讓維特復活的力量。”

“那是什麼?”

“你還記得嗎,為什麼有那麼多人去萊博瑞恩斯?”

“萊博瑞恩斯……那是因為他們去尋找……”

已經快要被卡諾遺忘的事情正在卡諾的腦海中漸漸蘇醒。

那是一個太陽永遠不會升起的地方。

與其他的世界不同,那裡沒有給予世間萬物溫暖與生命的太陽,更沒有依靠某種古老的魔法而製造出來的虛假的月亮。

那裡所擁有的是似乎被迷霧所覆蓋的蒼穹,是永遠也看不見藍天白雲的天幕。

那樣的天氣會讓人擔心是不是馬上就要降下一場洗刷整個世界的傾盆大雨,或者是在下一秒就會有一道淡紫色的閃電先於滾滾而來的隆隆雷聲撕裂頭頂的這一片天空。

然而這一切都不會發生,生活在那裡的人們早已習慣了這樣會令人感覺到沉悶的天氣。

不過,這樣說起來也許也是錯的。

因為在那裡並沒有人覺得自己是在“生活”,而在那裡的也不是“人類”。

那個世界的名字叫做萊博瑞恩斯,不過也許它的另一個名字更能說明那裡的特點——神明的墓場。

那裡與某個曾經是由魔法師所掌控的世界相同,他們都是在兩片大陸的連接點中所誕生的世界。但是他們的區別在於,魔法界出現於神明誕生之陸——“初始之陸”與萊茵卡奈特大陸——“轉生之陸”的連接點中,而那裡則是出現於萊茵卡奈特大陸——“轉生之陸”與萬物死亡之陸——“消亡之陸”的連接點中。

處於大陸連接點上的世界都是本來不應該存在的世界。

如果說魔法界是因為得到了“初始之陸”中神明們的誕生所帶來的生命之力而出現,那麼萊博瑞恩斯大概就是從“消亡之陸”所飄散出的死亡的殘骸中出現的。

在那個世界中的“住民”,大致可以分為兩種。其中一種是在那個世界裡所積蓄的死亡的殘骸中所出現的“人”,他們的身上有着已經消亡了的事物所殘存的那麼一點點“生”的力量,卻無法成為一個真正“活着”的存在。另一種則是通過時空門來到那個地方的“人”,這些“人”或者是有着強大的力量可以自主打開時空門,或者是因為在生死之間徘徊而誤入了那個世界。

雖然那裡與其他的大陸不同,但是生活在那裡的“人們”卻與生活在其他大陸上的人們有着相同的人性本質——慾望。

與死亡之地所誕生的,自然是對於“生”的慾望。

當然也有一些還沒有經歷過死亡的人主動想要來到那裡,還沒有經歷過死亡的他們所抱有的就並不是對於“生”的慾望,而是像其他世界中千千萬萬還活着的人一樣,他們抱有着的是對於力量的渴望。

普通人根本沒有資格靠近神明誕生之陸——“初始之陸”。

而也沒有人會主動靠近萬物死亡之陸——“消亡之陸”。

那個誕生在大陸連接點中的世界,那個又名為“神明的墓場”的世界,也許是能夠接近神明的唯一的地方。

雖然他們能夠接近的是已死的神明。

傳說在這裡,這個“神明的墓場”之中,有着特別的東西存在。

那便是——

“神明的遺物!”

卡諾回想起來,萊博瑞恩斯裡面的那些人真正想要找的東西正是這不知道根本存在與否的“神明的遺物”。

他在萊博瑞恩斯蘇醒過來的時候,凡妮拉就曾經問過自己是不是來尋找“神明的遺物”。只不過當時自己急着找到其他人,對於“神明的遺物”又根本不感興趣,所以也沒有在意這件事情。之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普羅凡塞之書和普羅斯特家族吸引了過去,再也沒有人提過“神明的遺物”了。

“‘神明的遺物’難道真的存在嗎?難道就是指普羅凡塞之書的碎片嗎?”

“‘神明的遺物’的確存在,而且它也不是普羅凡塞之書的碎片。你應該還記得,萊博瑞恩斯是在消亡之陸和萊茵卡奈特大陸的中間節點上誕生的世界。那裡又被稱為‘神明的墓場’,但是萊茵卡奈特大陸上是沒有神明存在的。所以萊博瑞恩斯裡面所指的神明是消亡之陸上的神明,也就是——滅世神。”

康斯坦丁盯着卡諾的眼睛。

“滅世神是誰,你比我更清楚。”

這個問題,在卡諾尋找星辰草的那個一個夜晚,康斯坦丁就曾經問過卡諾。

“滅世神是……賽里斯。”

卡諾再一次說出了這個自己不願意相信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