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标332，157。

——地面。

青年行走在没有边际的辽阔土地上，太阳刚刚从层层叠叠的灰色云层里冒出一点头，如同做了见不得人之事的恶徒那般窥窃着雾霾还未全部散尽的人间。

它的光，仅仅能照耀可以容纳下数十人的那么一小部分平方米土地，其余的，仿佛此生都不会再见到白云蓝天那样依旧埋在阴霾之底。

即便如此青年还是抬起了头，用握着皮面笔记本和钢笔的手挡着直刺眼底的白光。非人造的阳光还是如此刺眼呢，他想。不规则的光将阴影也切得不规则，落在他的颈肩，使得那双黑色的眼瞳格外明亮。

走到现在，也没有见到人的影子。嘛，是啊，毕竟这里可是“禁行区域”，被战力未知的人工智能（即失控的人形智能与机械体合称）占领着的区域，无福登上“诺亚方舟”的普通人类也不可能用短短一百年，几十年，甚至更短的性命去以血肉之躯跟那些家伙做以卵击石的无用功——除非他们是真的不想活了。

“没有同行在吗…真是的，就算是禁域也得有人来负责吧。”他有一点失落地嘀咕了一句。

似是觉得累了，青年放下手中算不上重但也绝对不轻的皮箱，站在阳光下想要暖暖身子。虽然在那场人类与人工智能的战争过后，不知庞大的地球系统哪里出问题了，导致了全球变暖，一年四季都是差不多一个温度，但这样的温度绝对不算暖和，大概是零度到十几度吧，早晚温差也很大。

青年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黑色外套和一件薄薄的衬衫，还有一条薄薄的牛仔裤，看起来很不抗冻，除此之外他连换洗的衣服都没有，啊，倒不如说是连买衣服的机会和钱都没有。

眼下青年正拔开笔帽，用力甩了甩手里脱落了漆的黑色钢笔，那钢笔和他衣领底下压着的领带一样，都是有了年数的，可他似乎完全不在乎，也许在他眼里，只要将就能用，什么都是好的。

笔尖重新变得湿润了，青年翻开手里的笔记本，第一页那些每一本笔记都会有的条条框框，什么工作单位啦，姓名职责啦，一般人顶多就是写上一个名字证明它是自己的吧。青年却规规矩矩地全部填得满满的，像第一次拿到作业本的小学生一样。

“执行部地面探究专科第十五区特派执行官”。

“编号S-31”。

“夏叶”。

如果有人一口气把这一长串的字念出来，怕是要诅咒决定单位名称的某人买小热狗吃不到香肠吧。

但至少知道这个青年叫什么啦，夏叶，是亚洲人的起名风格呢，若忽略掉他灰白色的头发，他的身份证上的国籍一栏肯定填的是东方的国度吧，其实就算不忽略国籍也不会随便有所改动的。

夏叶低着头往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他的字很干净很利落，像是认真练习过的样子，密密麻麻的，全都是数字和字母混合的编码。

那是他一路上遇到的人工智能的编号，他所在的部门是世界联盟的一部分，世联派给他们负责记录的执行官的任务就是回收各个人工智能的编码。

遇到报废的残骸就找到没有损坏的牌子记下来，还能活动的就打到报废再记。因此有人称他们执行官都是暴力狂。

对这种讽刺地称呼，个别执行官完全没有羞耻心和反抗意识地笑纳了。毕竟如果不这么做，会死的就是他们。

夏叶在地图上圈圈点点，凭借着自己不清晰的记忆来判断所在之处。遗憾的是，战争之后，各国为了避免地面辐射对人类产生的危害而共同建立了浮空城诺亚方舟，它在升空时带走了所有能够催动人类社会发展的各个领域的人才，和多多少少一部分平民百姓，因此社会发展进度到此为止了，方舟之下的地面上，到处都是空无一人的建筑废墟，唯一的住户是人工智能和能够适应荒野生活的动物。

啊对了，那些没来得及跟随方舟登空的人们，也为了避免人工智能的侵扰纷纷藏了起来，至于藏身于哪个角落如同阴沟里的小虫子一样苟且偷生，就不得而知了呢。

夏叶希望能在地面多多少少找到一些人，他有必须要了解的事情。可就目前来讲，他的目标毫无进展。

他独自——

不对，他的身边还有一只狗。

面对失控的人工智能，执行官血液里的嫉恶如仇被完完全全激发了，而从以前到现在一直属于异类的夏叶，却把一只机械狗带在身边，还整天让它晒日光浴补充能量。它是在战争前夕随处可见的某种四肢修长的犬种，通常被猎人们当成猎犬使唤。这只机械狗和它们一模一样，有着仿真的皮毛，锐利的犬齿，炯炯的双眸，它是一只漂亮的猎犬，毛发是黑金色，上了脾气如同野狼一样威风凛凛。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它的脖子上秃了一圈毛，用棕色的皮质项圈掩盖着，内侧刻着它前一位主人的名字，但岁月如梭，那姓名也早已被磨掉了痕迹。

这位不会说话的共行者，对几乎是无声的旅途起不了什么作用，顶多就是吠上几声，以证明自己的存在感。夏叶甚至懒得给它起名字，通常只是管它叫“这家伙”之类的代称，机械狗也不在意这些，设定在它系统里的命令是讨主人欢心，从夏叶把被钢筋水泥卡住的它救出来并使用了那点少得可怜的修理知识让它的躯体重新获得自由的那一刻起，它就认定这个人是自己的主人了。

虽然这点，夏叶并不知道，他还在心里抱怨着猎犬没有安装人声程序，使得这场路途安静到让人浮躁的程度。

“这样的苦差事只有我一个人担着……”有时候他也会自顾自地抱怨出声。

难以忍耐倒不至于，但夏叶毕竟也是个如假包换的人类，没有交流的对象会感觉很寂寞的，他一如既往地把猎犬躺在地上翻过肚皮讨求抚摸的行为无视掉，啪地一声合上手里的笔记本，刚刚还温暖着他的身体的光，被巨大的阴影取代了。

夏叶凝视着那座巨大的浮空城，没人知道支撑着这样出于常人理解范围内的存在的能量究竟是什么。风能？太阳能？核动力？

资料不足，无法了解。

他只是个普通的执行官，顶多就是和“普通的执行官”相比要多出几个头衔罢了，有的事还是没有权限能在中央数据库里查阅到的，可望而不可及？不，也许他连“望”的机会都没有，更别提“及”了。

毕竟他在一周前才被从监狱里放出来，又被支使着来到这荒无人烟的地面，本应莫须有的罪名永远地成为了他档案上的一个污点。

虽然他本人不怎么在意，但还是会多多少少影响到今后的工作的。好歹多关心一下自己的事啊，真是让人……

他的下一个抵达地点是废弃的居民区。

恐怕这世界上只有巨人能够轻而易举地拨开那些想要通向蓝天的高楼大厦，毫无阻碍地从钢筋水泥组成的森林中通行吧，所以那些高矮差不多的楼房才会左斜右歪？

——开玩笑，可没有人闲得没事在这种鸟不生蛋的地方种什么豌豆。

造成这些设计师曾引以为傲以及投入了大量劳动力和材料的建筑变成这副鬼模样还不是拜地面塌陷所赐，还有把它们当成麻花拧的一人高的藤蔓，搞不好再过个几年，爬山虎都要踩到天台头顶了。把别人的心血当成什么啦。

那些一出生就应该一直保持洁白的墙面上用喷漆抹着富有夸张性的涂鸦（更像是小孩子的乱涂乱画），比这更夸张的是一旁鲜红的“拆”字，红得像是用谁把血拌在涂料里一样，被什么事情耽搁了而没有实现它所代表的意义。

夏叶走到那些长方体倒压而叠成的间隙中，它的形状看上去是三角形，最稳固的形状，正因如此他才敢大摇大摆地蹲在那下面搞什么侦查吧。

他伸出手拨开如同幕布一样遮挡视线的枯草，它们层层叠叠地想要藏住什么，就像在挤拥着墓碑一样。

夏叶的目光一路向下，除了斑驳的痕迹之外什么也没有。他料到般叹了口气，站起身来的时候，诺亚方舟已经像只拖着粘液的蜗牛那样慢慢地从远处的收信塔头顶走过，它因为风吹雨打加上无人收拾而成为了植物的乐园。

地面上到处都是无线网络，可惜是只有人工智能才能享用的“伊甸网络”，它们依靠着那样的网络共享信息和情报，虽然人类也有对应的“圆环网络”，但由于收信塔无法发挥它的作用，地面上的人们只能靠承载了圆环系统的作战终端而使用部分对人工智能专用的武装，这些武装一般不会受网络信号不稳定所影响，它们是认主的独立个体。

作战终端的外形是一个小小的黑色立方体块，原料不明，但它的作用对于执行官来说就像摄入能量的食物一样重要，它可以——形成武器。

察觉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夏叶的动作停滞了一拍，他皱起眉巡视了一下周遭，天空中依然弥漫着似乎永远不会消散的雾霾，风里依旧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铁锈味儿，一切都没有什么奇怪之处，一切，又似乎在悄悄改变着。普通人是察觉不到什么的，但夏叶不是普通人。

同样意识到了危险逼近的猎犬也突然挺起了耳朵，扫把一样拖在身后的尾巴第一次安静得一动不动，这是它认为敌人具有危险性的表现。

“啊呀，看来是个大家伙呢？”

夏叶不慌不忙地从口袋里摸出那个长宽高都不足八厘米的小正方体块，它如同魔方一样，也分为无接缝的多个小块，这便是作战型终端了。实际上，无接缝它也脆弱得异常离谱。试问，你见过什么样的魔方，或者一个完整的，实心任意材质的方块，轻轻一捏就会碎得零七八落？

不不不，世界联盟出品的东西、Dr.An亲自参与监督的战争道具可不会比刚出生的婴孩还要脆弱。即便初次使用时夏叶也小小地吃惊了一把，当他听到了“老熟人”的声音时，看到了那些小方块慢慢有序接并最后组成了一把武器时，触到了刀柄并将它握紧时，他才肯相信自己大脑给予的这个回答——这个，就是自己的作战武装了。

「身份核实完毕，尊敬的执行官您好，圆环系统虚拟人格电子秘书Zero-000为您服务」

「圆环系统权限开通成功，可使用作战武装统计-1」

「转交使用权限、将“达摩克利斯·伪”交付于您」

幸好这样的指令只会在最开始重复一次，之后都是验证指纹或声纹，不然秘书小姐机械地用百灵鸟一样好听的声音复述让人耳朵能磨出老茧的内容，也会累得够呛吧。

“以前是传送来着吧，这次居然直接形成了吗，因为没有网络？科技发展得好快……得努力才行。”

黑蓝色调的刀在他的手指抚上去的时候，围绕在其周身的、用来传递数据的蓝色圆环全部消散掉，新的武器并没有什么值得在乎的数据，虽然，边角都有磨损的终端看起来像是被用了很久。冰冷的温度透过手掌皮肤层下的神经蔓延到全身，夏叶不知缘由地打了个冷颤。

“什么啊……居然用刀的模样叫着达摩克利斯的名字。这不行，决定了，以后你就叫小伪好了。”他挑着眉瞪了片刻，最后发出了这样的言论。可能是他先前的作战武装是达摩克利斯本体，因此才对伪型感到很排斥吧……

……咦！？好草率啊，好草率啊夏叶先生！？三思而后行可以吗？好歹三选一啊？这个人对自己随口胡扯的名字感到非常满意，笑着拍了拍手里的刀，明明以前还觉得他很会起名字的来着！印象一落千丈啊，一落千丈！

也是啦，毕竟是零千白临行前送的礼物，是人家自己的东西，想怎么叫是他的自由吧。向他宣战的声音由远及近了，庞大的身影摇摇晃晃地踏尘而来。

“那么，请多指教？”

他带着微笑注视着空无一物的前方，似乎想要看到与虚无融为一体的“那个存在”。

『啊啦、那么就——请·多·指·教·喔☆？』

似是“这个存在”如此回应了他。